“芦阿姨。”
乐乐放学后背书包回店里,乖巧地跟她打了声招呼,自觉地去后院的小桌子上看书写作业。
“那我们暂时先这样。”
该说的话都说了,也无需再互相客套,芦春楹整理好手上的笔记本。
“有新的进展我再来找你。”
因为不能透露详细的笔录内容,跟蓝梦云从案子的情况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家常,想到之前张鹭问她近况,芦春楹自然代为多关心了几句。
芦春楹早几天去见了张鹭的妈妈,但因为对方和这起案子没有直接关联,再加上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情绪不稳定,也没有聊太多。
“你如果想见她,我会帮你想办法争取一下,但是,蓝梦云,我们先说好,很多事情我不能保证,张鹭她……虽然说是有防卫性质,但你知道,很多时候法庭上真正量刑裁定的时候都跟我们平时想的不太一样。”
大多数时候难以做到符合人心的正义和公平。
芦春楹压低声音,抱怨说张鹭这个人太笨,警察问什么她也不知道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
她倏然闭嘴了,说太多反而会添一些莫须有的担忧。
这些天过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蓝梦云对张鹭的在意根本不是一开始说的“朋友帮忙”那么简单。
“我知道,”蓝梦云低下头,紧张导致她在对话中时时刻刻都捏紧了手指,“芦律,我相信你,你尽力就好,一切顺其自然。”
真要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的话,她就不会特意找芦春楹了。
三到七年,即便能减轻,那也不是一段短小的岁月。
她不是张鹭的家属,想做什么事都不方便,连找律师委托都是邓岭去托关系帮忙斡旋的。
戴谷春见女儿这种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她为张鹭熬心费力,愤愤地拍桌评价说她简直是疯了,“你发痴了,你为了她要把自己的日子毁了,”老太太瞪圆了浑浊的眼睛,“你一天到晚寻死觅活的,到底还过不过了?乐乐怎么办?你店里怎么办?”
“你听哪个活嚼蛆,我什么时候寻死觅活了,”蓝梦云现在完全没有了吵架的心气,“我不是在好好的开店么?我又没关门。”
哭或笑,日子都是照常过。
她相信小鸟会回来的。
手机里的消息叮咚一声响,是乐乐的心理老师。
“乐宝昨天把玩具熊和树叶剪贴画落在我这里了,这周记得取,别忘记。”
她为乐乐在城区单独找了个儿童心理辅导,每周末坐车过去,在老师家楼下的公园里待两个小时。
这件事蓝梦云瞒着所有人,包括戴谷春,也没有完全让乐乐知道这是治疗的一环,只说是找了个姐姐陪她每周末散步聊天玩游戏。
“跟小鹭姐姐一样的,她也是很好的姐姐,”她说,“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她说。”
乐乐起初有些抗拒,认为是小姨故意找了个人来替代张鹭的位置,不过老师轻松拿捏小孩的心理,她现在每周都在盼着去见这位“忘年交”的长发姐姐,渐渐恢复成以前活泼好动的样子。
除了一小时五百块这个价格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其他没什么可挑刺的。
每个人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只有她心里始终空了一块。
芦春楹说,即便现场取证能认定陆远确实是先动手的那一方,理论上再怎么说争取‘从轻’,也很难争取到完全无罪。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你之前去医院的时候发现没有,张鹭她貌似有创伤后遗症的倾向,”她从包里取出检查报告的复印件,“我需要帮她申请一下精神鉴定。”
“宝宝,你好点了没?”乔卿绕着她看了一圈,“你手现在能抬吗?咳嗽还痛不痛?”
“能。”
这几天每个见面的人包括记不住脸的那些警察都在问同样的话,张鹭有些厌烦了,语气不善:“就那样。”
她跟乔卿没有太多话要聊,说了几句近况,双方都陷入了相对的沉默。
乔慊在病房门口来回跑,她来南京是为了逛动物园,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和那个要蹲监狱的姐姐聊这么久。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坏人才会蹲监狱,那妈妈为什么要跟一个坏人聊那么久?难道不害怕吗?
“妈妈——好了吗?”
她不耐烦地催促,被门口看守的警察瞪了眼,灰溜溜地躲到走廊的拐角,撞到另一个陌生女人,吐了吐舌头道歉,撒欢似的跑远了。
“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反正探访时间也快结束了。”张鹭捏了捏鼻梁,想到早上时芦春楹说的精神鉴定被驳回的事,心情不止是一点儿烦躁,但她现在知道自己欠乔卿一笔昂贵的医药费,只好把心里的不愉快咽下去。
孤身一人待得太久,跟操控与人正常交流的语言能力都快丧失了。
她重新坐到窗户前,翻看早就将情节烂熟于心的小说。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不久后的某天,交错的光秃枝漏出街道上来往的人。
乔卿搬了盆新鲜的绿萝进来,说养花可以打发时间。
张鹭掐掉上面的枯叶,撕碎撒进土壤里。
她只觉得好笑,这是在收监又不是度假,等检查结果好转她要去看守所等待开庭,这盆花注定是带不走的,可能会被当成医疗垃圾一起处理掉。
刚关上的门再度被打开,她以为是乔卿有话没说完,没有回头,挺直了后背,仅仅是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对方开口。
“怎么不多穿点?今天降温了。”
她以为听到熟悉的声音不会蓄泪的,她在许多个夜晚反复地做过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要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蓝梦云将手轻轻地搭在张鹭肩膀上:“不扎头发是因为抬右边的胳膊不方便么,要不要我帮你?”
“能抬,中午的时候阿姨帮我洗了个头,一直散下来没扎,我懒的。”她仰着脑袋枕靠着温暖的身体,像许多天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望向那张脸上缱绻温柔的神情。
“那我帮你梳。”
“好。”
为她整理颊边的碎发时蓝梦云悄悄地用指尖拂过下颌的轮廓——摸上去是硬硬的棱角分明,连一块多余的软肉都没有。
“你头发长得真快。”
蓝梦云暗自叹息。
长这么快有什么用,把营养全吸走了,一点儿不留,四肢和腰瘦得仿佛用一只手就能掐断。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还是医院里吃的太差了,你要不要……”
“我没事的,”张鹭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收起梳子,握紧搭在肩膀的手,“生病就是这样的,等好了以后就不会这么吓人了。”
恢复进食后她一直吃得不多。之前她试过勉强自己吃光一整盘饭菜,不出十分钟反胃感袭来,像有人对着她的肚子乱砸一气,她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吐到胆汁渗进嘴里一阵阵发苦。
后来她也不再勉强,只是任由一切发生,任由意识恍惚,身体在半空中飘浮,整个世界像摇摇欲坠的梦境。
扎在手上的营养针仿佛是穿进了一团包裹的棉花里没有实感,镜子里骷髅般的人愈发陌生。
她还在房间里,又好像不在,因为她被切断了与所有的感官的联系,这儿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她经常会忘了这句话,需要时刻提醒,因为除了自己以外,她可以变成任何冷眼旁观的人,如果运气好的话,偶尔能在梦里亲眼见证陆远举刀杀掉她的画面。
触摸到熟悉的体温,短暂抽离的灵魂与身体重新融合,她在这个下午破天荒地清醒了不少。
“别动……”张鹭皱眉,眼神示意蓝梦云靠近,“你头上怎么……”
她拨开垂落的头发,蓬松的洗发水香气氤氲开,慢慢捻着那一根银亮的线往上,摸到头皮处,咬牙一扯。
“痛!”
蓝梦云条件反射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随即像意识到这个推搡的动作会让她失去什么,小心谨慎地搂紧。
“有白头发。”张鹭摊开手,展示那一根在亮到透明的发丝,“不拔掉的话会长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