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她。”
张鹭不习惯直接喊蓝梦云的全名。
“嗯?我没懂,你指的是蓝梦云还是那个小姑娘?”
旁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迟钝让张鹭短暂地为无法收敛的迫切萌生一瞬的难堪。
牵扯到关于蓝梦云的事情,总是不自觉地在过分急切与小心翼翼之间摇摆不定。
她渴望芦春楹能带来最想了解的消息,全然忘了这并不在这份委托能触及到的责任范围内。。
两人也不是多亲密的关系,充其量是之前在邓岭家见过几次面,要对方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事无巨细地汇报的近况,实在是白日做梦。
“没什么,当我没说,”张鹭轻笑,深深地吸气,交替呼吸带动的空气缓慢地从鼻腔流出去。“你最近是不是没回扬州?”
否则也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弯没说具体情况。
“嗯,我八月份一直在南通,下旬才回镇江,上周我家那位来南京的三甲医院培训,我想着,刚好来南京约你见面聊聊。”
说的好像拜访一位养病的朋友,而不是给一个犯人收集辩护证据。
她讲话并不算快,但不会让人心急。
“家里人那位指的是……你……”张鹭瞄了眼芦春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哦,你结婚了。”
“是啊,几年前就就结了,”芦春楹耸耸肩,她今天主要是来探望张鹭的身体状况,不着急公事公办,难得有话题聊,便顺水推舟将谈话进行下去了,“你看,我都三十六了,结婚很正常吧。”
“三十六……”张鹭咬嘴唇,“你比我妈小一岁。”
芦春楹默了默,故意摆出嫌弃的样子:“啧,你讲话真伤人,我这个年纪……真不该跟你聊这关于年龄的话题的。”
江淮官话的腔调惹得双方同时放肆大笑,不小心被呛到,连忙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听蓝梦云说你是九零后?”芦春楹啧了声,“真是年轻,你以前是不是当网店平面模特的?赚的应该不少吧?”
“也不赚特别多吧,兼职而已,不算正式入行,”虽然相比之下是比之前的任何一份工作报酬都要丰厚,“之前我也在蓝姐的餐馆帮忙的,我什么都能做的,对工作没什么要求,能养活自己就行。”
突然想起那通没来得及回复的短信,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与崭新新的未来失之交臂,短暂的怅然过后,立刻反复自我安慰无需在意,况且……张鹭抬手摸向胸口的位置,她以后的人生注定与这类的工作无缘的。
“能赚钱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张鹭,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么有本事,每天在象牙塔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什么都不会。”
张鹭理了理垂落的发丝,斜了眼旁边面容温和的小眼睛女人:“一心读书不好吗?如果有的选,我也想什么都不操心,每天只要认真上课就好了。”
一时恍然,她差点忘了,现在是九月份,到了小孩子开学的时节。
那个扎头花的幼儿园小女孩现在该上二年级了。
在很早以前她教过乐乐背乘法口诀表,现在终于是能用上。
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她努力回忆,记忆稀薄地笼罩着一层雾气,难以分辨清晰。
“也不好,真轮到你头上你就会觉得无聊了,每天上很多枯燥浪费时间的大课小课。”芦春楹双手插腰,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大学时代,“以后你可以去读个大学体验一下,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
“你说我……啊?”张鹭苦笑,“我应该不可能了吧。”
“怎么不可能?”芦春楹故意用手比了个枪抵在她脑袋上,“你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那具体是多久?”她第一回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心跳过快,咽唾沫时能感受到嗓子被撕扯的痛楚,“杀人,应该判得不会太轻吧。”
“这我说不准。”出于律师的职业操守,芦春楹不能为她打包票把话说得太满,“看我们最终能不能争取到轻判了,我会尽量帮你。”
“谢谢。”
不远处的街道上倏然传来炮仗声,震得她肩膀一抖。
电瓶车的喇叭此起彼伏地应和,盖过了音响里的唢呐声。
“是有人死了,在办葬礼。”
“我以为省会查这种城市噪音查的很严呢。”芦春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没找到声音的源头。
按照她片面了解的南方人的规矩,只有喜丧才配有这么大的声乐阵仗。
一周前从楼顶跳下去的那个年轻的重症病人,大概不会有这种待遇。
这些都是蓝梦云说的。
毫不夸张地说,她对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来源于蓝梦云。
张鹭眯了眯眼睛,西斜的日光从对面楼房的墙缝里钻进来,直直地落在脸上,晃得人眼前闪过一圈接一圈金红色的光晕。
正值秋老虎的季节,即便是到了傍晚,在窗边坐太久,晒在脸上的太阳光仍然有刺刺的灼烧感。
“芦律,我是不是说太多没用的废话浪费你时间了?我们要不尽快开始?”
“不着急,反正今天一时半会也做不完笔录核对,而且你等会儿是不是该吃晚饭了?”芦春楹伸了个懒腰,“医院里吃的是不是都很寡淡,你要吃点别的么?南京的美食海了去了,想不想吃灌汤包?鸭货怎么样,买点不辣的。”
“我不吃的,谢谢你,”缝合的刀口已经不痛了,可她仍然不喜欢咀嚼大块食物后咽下它们的感觉,仿佛皮肉会被撑破似的,“我吃清淡的吃惯了。”
“换换口味,天天吃医院里的病号餐,你都瘦光了。”
这句话蓝梦云之前也说过类似的。
“你会转魔方吗?”她把手里的塑料魔方递给旁边的人,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一副礼貌的笑脸,“我没学会不会,随便玩。”
“会。小时候练过,我上初中那阵子班上很流行。”芦春楹靠墙斜站着,走过去拉上半边窗帘,捡起掉在地上的绳扣贴在帘布上,接过魔方飞快地转了几圈,还原六面规整的颜色,“要不要我教你,有口诀,这还是小杜以前教我的。”
“小……什么?”
“是我家那位,”芦春楹捏紧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很小就认识了,在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么?是这个词没错吧?”
“算是。”不够准确,然而芦春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词去替换,“我跟她高中的时候悄悄谈过一段,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分开了。”
在今天之前,张鹭和芦春楹仅停留在见面后互换姓名地步,然而或许是独自被关了太久,芦春楹主动递上话题的橄榄枝,张鹭跟一个不算相熟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邓岭把她敬爱的师姐吹得天花乱坠,导致张鹭以为芦春楹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角色,现在看来……还是挺会韶搭的,没有那种公事公办高不可攀。
“那你呢?”芦春楹一边整理手上的笔记一边和她问话,“你的感情状况怎么样?”
张鹭接过递来的纸质文件和黑色水笔,签上大名,然后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坐到床上。
“还行。”
“你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挺久的。”
张鹭对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抗拒。
迄今为止,在全部的供词中,她有意略过了自己与蓝梦云之间关系,所有陈述无一例外都是从自己或乐乐的角度出发:她杀陆远,可以说是为了保护乐乐,也可以说是为了自己,为了儿时遭遇的虐待进行反抗,唯独不能是为了另一个人的眼泪。
可她不得不回答。芦春楹看她关心她,像一位隔着面纱居高临下俯视的长辈,作为接受问话的人张鹭她始终怀揣着一丝戒备和讨好——对方是决定自己命运的角色,她在言语上不敢造次。
“那她知道你现在发生的事吗?”
有意为之的重音让张鹭心跳一滞,分不清是延续前面的问题,还是指另外一个更需要人。
“知道。”
意识到情绪的尖锐,张鹭尽量让咬字变得囫囵吞,弱化了问句的尾峰,更像是不经意的嘀咕。
“芦律,我们现在就开始吧。”张鹭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主动揭过话题,“我准备好了。”
芦春楹回扬州时特意开车去了一趟六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