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漫长,生活也慢慢悠悠。
荔枝,李舒清只喜欢吃冰过的。
荔枝冰过才好吃,就像在不热的夏天也是开着空调另有一分安稳的惬意一样。
清甜,清凉,李舒清一顿能吃大半斤荔枝,一天能吃三顿。
他倒好,吃荔枝也不上火,覃照也跟着他吃,两个人一天干好几斤荔枝,还吃不腻。
夏天还有李舒清喜欢的丝瓜和豆角。
丝瓜有好多种,豆角也有好多种。
李舒清带着覃照去市场,丝瓜和豆角在蔬菜摊位上都是经常能看见的,但是李舒清喜欢吃的那种丝瓜和豆角倒要看季节。
李舒清喜欢的丝瓜是那种长的、有棱的、颜色深绿,握着一端拿起来轻轻地用手腕晃,丝瓜也轻轻地柔软地弯得动,这种丝瓜才嫩、才甜。
至于豆角,市场上的商家大多是从批发拿外头大棚种植的来卖,货品一年四季基本是那种长的脆的纤维感比较足的豇豆。
到了豆角季节,市场外边的小摊贩摊上就会摆满各色各样的豆角:绿的、青的,白的,紫的,翠绿的,紫绿的……
李舒清吃豆角也是要那种深绿的,他们叫青豆。
李舒清不爱吃那种翠绿的豇豆——光有点脆,不甜,嚼起来没滋没味。
也不爱那种珠圆玉润的——太软绵绵。
紫色的和紫绿色的李舒清吃得不多,但是滋味大差不差,他格外钟爱的就是青豆。
长长的,细细的,绿而劲瘦,有松柏一般的韧劲,炒起来香,嚼起来脆,口感和味道都好。
李舒清去市场买菜,其实什么都不太会挑,凭直觉和感觉,一知半解,也要尝试着挑一挑。
一看,二拿,必要时候还要闻一闻,不过李舒清总是事后买完了才拿起来闻一闻,真买着不好的也没总结出个经验。
于是有时候拿回家之后才纳闷,这肉是不是不是很新鲜,怎么好像有点味道,这味道是不新鲜的味道吗?
吃起来问题倒是不大,就是不香。
尤其是买猪肉这件事上,李舒清好容易买到不理想的部位……一直买,一直错,挑了,把买菜搞得像开盲盒,凭运气。
李生给的十斤荔枝看着很多,李舒清和覃照剪了枝之后只得七八斤。
没两天就少了一半。
两个人吃完饭后,不是李舒清就是覃照先开口:“荔枝?”
另一个人:“吃。”
就从冰箱里扒拉出两三串出来,吃完还不够,又捧出来满满两手。
有时就是干脆一整袋拿出来,吃够了为止,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里。
荔枝放在桌面上,垃圾桶拿到脚边,碗筷还没收拾,台面上下饭的视频还在持续播放着。
有时候覃照吃饭吃得慢些——纯粹是李舒清吃得少,收筷早,李舒清也会先拿出荔枝,等覃照吃完饭了才一起开吃。
李舒清和覃照剪荔枝的时候就已经去掉了破损的、枯褐的、软掉的、有异味的坏果,把荔枝留一点点柄。
吃的时候,拇指把着这柄把它掰掉,这样都不能露出果蒂的话,就用指甲从果蒂旁边戳下去,先把果蒂部分的壳掰掉。
荔枝有虫的地方一般在果蒂,从外表上看不出来,新鲜荔枝也不一定能避免有虫。
荔枝有没有虫跟生长环境和农户种植的方法有关系。
有的果农不喜欢打虫,荔枝里长出虫的几率就大点,但打了农药也不是完全就能杜绝荔枝虫生长。
李舒清从小也看见不少有虫子的荔枝。
掰掉果蒂,运气不好的话,直接就能看到白色虫子在那蠕动,又或是看到果蒂上细细碎碎一堆褐色粉末在那里。
“那是什么?”覃照问。
“虫粪。”李舒清嫌弃地说。
有时候薛丽琴看见那种有虫粪的荔枝也会握着荔枝,避开荔枝蒂,只吃掉下半干净的部分。
李舒清怕虫,受不了,没办法吃,把一颗都丢掉。
后来可能见多了,也可能是人活久了变麻木了,现在见到只是有粉屑的,也敢半口咬掉离果蒂远远的荔枝下半端。
新鲜的荔枝是半透明的莹润质感,干净的果蒂是白色中带着点木质的褐色。
有时候果蒂发褐,但没虫、没虫粪,那也是干净的、安全的荔枝。
一掰或一戳,两根手指用力,把果肉从硬硬的果壳里挤出来,一口清甜就这么吸入嘴里。
柔润的果肉、甜美的果肉、清凉的滋味、甜美的滋味,真是吃几颗都不会腻。
糯米糍这个品种的荔枝果核最小,糖度足,一口咬下去软糯浓甜,真就像夏日冰淇淋。
而桂味果核比糯米糍大些,甜味比糯米糍稍轻,滋味轻盈,却种的人比糯米糍多,产量大而稳定,价格合适,吃起来性价比比糯米糍高。
李锦荣往家里买过什么仙进奉、白糖罂,可他最爱还是桂味和糯米糍,这一点好像也遗传到了李舒清那。
李舒清最怕槐枝,核太大了,又不够甜,还很容易有蒂蛀虫。
虽说桂味和槐枝有虫的几率都不小,但桂味好吃哇。
说起来,荔枝和龙眼都是这边常见的夏季水果,近几年荔枝的名气越来越盛,龙眼倒是不温不火。
小姨往年每年都送荔枝过来,有时也送龙眼、黄皮,冬天送砂糖橘。
但李舒清就只对荔枝印象最深。
难道只是因为小姨每年必定送荔枝?
还是因为龙眼不够甜?
龙眼核比荔枝大,果肉比荔枝薄些,甜味倒是也足。
龙眼、荔枝——只说李舒清常吃的槐枝、桂味和糯米糍,都是最不甜都不会酸的品种。
但李舒清也确实偏爱荔枝。
为什么呢?
李舒清也想不明白,能吃就行。
免费的荔枝吃起来最快乐。
“我还没自己去摘过荔枝呢。”李舒清吃着吃着忽然来了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哪怕身上被咬出来不少蚊子包,被覃照擦了药后还肿了好几天才消。
有荔枝,还是觉得,值了。
又得几顿雀跃好心情。
覃照看着李舒清,笑了笑。
李舒清在群里晒荔枝。
李重轩:[我今年都没吃到荔枝!我也吃!给我一点!]
梁谦:[(荔枝.jpg)]
梁谦:[猜猜这么点多少钱]
梁谦晒出来大概两斤的量,李舒清就回复:[20]
梁谦:[想得美,53]
李重轩:[(啊.emoji)那么贵也买吗]
李舒清:[富公哦]
梁谦在那嘚瑟:[家里人买的]
李舒清、李重轩和梁谦这个三人小群建了好多年了,也冷清了好多年。
自从上次梁谦结婚,三人分别短暂聚过之后,这群才重新拾起。
主要是李舒清和李重轩,两个人在群里常常分享每天吃什么、做什么,梁谦偶尔冒个泡。
梁谦一个人去吃烤鱼。
李重轩:[想吃]
李舒清和覃照去吃烤肉。
李重轩:[想吃]
李重轩邀请李舒清和梁谦一块去吃烤肉,李舒清没睡醒,没去,最后就梁谦和李重轩去吃了。
李舒清想叫李重轩和梁谦一块去吃六斤起的脆肉鲩一鱼五吃,约来约去也没成行。
最后后来还是四个人约上了一顿海底捞,吃到撑。
李重轩想吃的东西很多,钱不多,要花费的地方很多。
李舒清也差不多。
这两个人的工作经历加起来都不够梁谦一段工作经历长,每天在群里嚎嚎。
李重轩:[想吃荔枝]
李舒清:[来吃]
李重轩:[那我真的来?]
李舒清:[来]
李舒清艾特梁谦:[你来不来,整点土豆排骨吃吃]
是叫梁谦做土豆炖排骨来着。
李舒清家里土豆和排骨都做得多,却很少把它俩放一块炖。
梁谦下厨经验少,交女朋友后倒做得多一点,上回李舒清去梁谦新家,梁谦看着网上菜谱做出来一道土豆炖排骨,过程一言难尽,结果倒很好。
排骨柔软脱骨,土豆入味绵郁,撒点芝麻在面,卖相和滋味都不错。
梁谦做的菜不多也不少,土豆炖排骨也就他其中一个尝试,虽然不错,也没怎么记住,李舒清倒挂念上了。
后来李舒清也做了几次土豆炖排骨,就是没梁谦做得好。
他复刻不出来那种排骨软烂脱骨的感觉,跟着菜谱做也感觉酱汁差点意思。
梁谦回复也很快:[什么时候?]
今天24小时已经过去17小时,李舒清叫他们直接过来,李重轩住得太远,有心无力。
于是约了明天。
第二天一早,李舒清打着哈欠和覃照出门去菜市场。
今天早晨的天气倒是李舒清最喜欢的天气:天蓝、云淡、有风,树叶飘飘晃晃,阳光明朗,气温清爽。
好得简直有让李舒清拉着覃照出门走走的欲望。
走去菜市场,也算走嘛。
去菜市场买菜,菜最新鲜、人们往来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早上八九点的时候。
老人家送完小孩去上学就去买菜,肉档都得排起长队。
梁谦和李重轩要来,李舒清就想着买点肉、买点菜,要比那群老人家更早一点,省得排队。
买排骨,要买前排第二根或者第三根,骨头扁薄、能嚼出香,肉嫩,厚薄适中。
然后买排骨头,排骨头拿来煲汤,有骨髓,汤甜,肉也滑嫩。
哟,有猪腰,买一个。
买点土豆、买点丝瓜,李舒清没什么要买的也喜欢逛菜市场一圈,看看鲜活的鱼虾和今天什么蔬菜新鲜。
他有心今天做鱼肠煎蛋,于是进了市场就直奔鱼档——他上两回起了闲心想做的时候,鱼档的鱼肠都被人卖光了,有一次还是早晨八点去问的,居然都没了。
鱼肠煎蛋的鱼肠可不是什么鱼肠都可以,得要大鱼的鱼肠才够大够肥,鲮鱼啊、鲩鱼啊、大头鱼啊,那些鱼档可能一天也就卖几条大鱼,鱼肠自然也少,就那么几副,卖完了就没了。
当然,也可以加鱼档老板联系方式,提前叫老板给他留点鱼肠。
但李舒清吃鱼肠的频率才多少呢,比起费这个劲,李舒清宁愿不吃。
今天运气倒不错,李舒清在第一家就买到两副鱼肠,够了。
三村鱼档就三家,主要卖淡水鱼和开刀大鱼的就两家,剩下一家是咸淡水产都卖,但没大鱼,也就没鱼肠卖。
李舒清还想买多一副鱼肠,去问了另一家,老板指指他旁边的那人:“他买走了。”
哎。
鱼档老板给李舒清把鱼肠上黏着淤血清掉一些,打包给李舒清:“买鱼肠做什么菜啊?”
“煎蛋。”李舒清把手机付款记录给老板看,“付过钱了。”
鱼档老板似懂非懂点点头。
新来个客人看见打包的那两副鱼肠便开口:“这鱼那么肥呢。”
肥吗,李舒清也没细看,只心道鱼油裹着鱼肠,看起来都是肥的,
“这条鱼大,这靓仔买鱼肠回去煎蛋。”鱼档老板开口解释。
“鱼肠煎蛋啊,那挺香的……给我来条白鲫。”
李舒清拿了鱼肠,就和覃照去买葱——做鱼肠煎蛋一定得下葱。
覃照拉拉李舒清衣角:“买豆角吗?”
覃照跟李舒清一样,也喜欢吃青豆。
李舒清去市场的次数不多,这青豆还不是每次都有得卖。
看样子,覃照也馋了。
李舒清:“买。”
直接买一把回去,分着几天吃也不错。
一大早出门还有一个好处,豆浆和油条都可以很轻松地买到。
李舒清买了和覃照一人一杯豆浆、一人一根油条,还买了一碗豆腐花。
心满意足地结束采购回家。
李舒清和覃照出门时,天色还那么明朗,阳光灿烂的。
在菜市场逛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准备回出租屋时,天色就阴下来了,云层蒙蒙,磨平的青石板路暗暗生光。
李舒清和覃照在居民楼下的小早餐店吃了份蒸面和蛋肠,顺便解决了豆腐花和豆浆。
李舒清以前喜欢吃肉蛋肠,后来觉得蛋肠更滑更好吃,覃照喜欢吃牛肉肠,后来被李舒清带得也有点喜欢吃蛋肠。
这家早餐店肠粉和蒸粉蒸面都做得很好,覃照放弃牛肉肠,选择了蒸面。
蒸面简简单单,打个蛋,加点这家店秘调的酱汁,放入肠粉机里蒸一蒸就出炉。
裹了蛋液的面条又香又软,酱汁微甜带鲜,每一根面条都浓郁、饱满、有滋味。
再往里走走,不亮的天光变得更暗。
水泥路面下过雨的水迹已经风干,路窄,随随便便往左往右跨一步就是别人家的台阶或门口。
贴着报纸的窗户后面,或是浴室,或是厨房,也可能是某一家人的客厅。
更加漆黑未明的是窄至只有半身的楼缝,瞧着还算干净,不时还是难免在里头看见有些塑料袋、外卖盒、烟头、掉下来的衣物等小件垃圾,看样子就像是滋养蟑螂、老鼠的通道。
走走走,穿过巷巷道道,走回家。
回到家,换回睡衣,休息休息,再来搞菜。
李重轩住得最远,来得最快。
李舒清懒得动,叫覃照出门接的他。
李重轩见着覃照时还一愣,茫然了几瞬才想起来问:“小……舒清呢?”
小猫、兔子和松鼠只是李舒清、梁谦和李重轩的记忆,李重轩喊李舒清什么都感觉有些别扭。
但其实李舒清和覃照也提过这事,年少的记忆跟着年岁留下,又被分享给新的人。
覃照:“在家。”
李重轩还惊讶,他来找李舒清,见到的是覃照。
李重轩没想明白,李舒清是工作了、有钱了、和家里吵架了,还是怎么了,怎么搬出来住了。
和覃照又不是很熟,没好意思问。
李重轩心里琢磨了几下,又问:“梁谦来了吗?”
覃照摇头。
地铁站离李舒清和覃照的小出租屋没多远,心里想几个问题,路一下子就走完了。
出租屋还算靠近外围,从街道到巷道,光从有转无。
李重轩有些恍惚,恍惚仿佛全部城市不发达的小村落都长这样。
人像被丢入培育箱的种子一样,挤挤挨挨生长,蛰伏着,等待着,发芽,离开这里。
一恍惚,覃照就拿着钥匙把门打开。
带着他走上一楼,二楼,三楼,灯光随着脚步声层层亮起。
李舒清没关门,覃照换了鞋进门,李重轩在门外站了站。
“不用换鞋。”李舒清在厨房,听见覃照带人回来的动静,直接说。
家里也没多余的拖鞋给梁谦和李重轩。
李重轩说:“这好像我们以前村里的房子啊。”
李舒清:“哦。”
李重轩上门,带了个西瓜来:“要不要放冰箱。”
“放呗。”西瓜也得冰过更好吃。
出租屋配的冰箱是小冰箱,下层冰鲜,上层速冻,速冻的空间小了点,冰鲜的空间倒挺大。
李重轩带过来的说是本地西瓜,小小一个,冰箱里虽然还有荔枝,放个小西瓜还绰绰有余。
“在弄什么?”李重轩走进厨房,又问。
“鱼肠煎蛋。”李舒清应。
李舒清正在和鱼肠奋斗。
那几副鱼肠连着油、带着肝等杂七杂八的还没分开,还有淤血没彻底清除干净,李舒清得把它们分离。
“嚯!”李重轩惊讶,“你还会做这个?”
“很简单。”煎蛋嘛,步骤大差不差,处理鱼肠,处理过,其实也简单,比清理猪下水简单多了。
灶台上还煲着汤。
“什么汤?”李重轩靠近,感觉味道有点苦。
“苦瓜排骨汤。”李舒清拿着锅铲翻炒几下锅里的鱼肠。
“……嘶。”李重轩就不爱吃苦瓜。
没一会,梁谦也到了,他开电动车来的,打电话给李舒清:“车放哪?”
不知道的还以为四个轮子的车呢。
“楼下随便找个地方放。”李舒清就着覃照手里的手机开了免提,应了一句。
“哦。”梁谦说完就挂了电话,估计是找位置去了。
李舒清偏头看向覃照:“你下楼接他一下?”
李重轩站厨房,站直了连忙道:“我去吧。”
李舒清眼神在李重轩身上停了停,倒没跟李重轩客气:“行。”
又朝覃照那边抬抬眼:“你把钥匙给他拿着。”
覃照把钥匙掏给李重轩。
李舒清还在处理鱼肠。
油归油,肝归肝,鱼肠剪开,步骤李舒清都懂,真做起来,油腻感比想象中更重。
覃照站在一旁,神情比李舒清更肃穆。
李舒清好笑,知道覃照是关心自己,虽然感觉鱼肠处理起来确实有点麻烦,但至少现在还没感觉烦躁。
“你离远一点,别让油蹭到了。”李舒清用菜盆装着鱼肠洗的,鱼油和肝分离出来了,拿碟子装着,现在菜盆、水槽、碟子和他的手都满是油。
鱼油白花花、软绵绵地装在碟子里,李舒清沥了几次水,过了一会,鱼油旁边还是出现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