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清用食指往吸管顶部一按,吸管就从包装袋下面破出来,再握着还保留着包装袋的那段用力一戳,把吸管插进绿豆冰沙里,把绿豆冰沙递给覃照。
“很标准的奶茶店手法。”李舒清告诉覃照,他有点累了,眼皮子垂下来,半困不困,那种困了又还是熬着的眼神。
覃照咬着吸管,刚开始用吸管的时候还要学,跟着李舒清,什么都学会了。
冰冰凉凉的液体进入喉咙,一下子散去了积攒在身体里的闷热。
“好难喝。”李舒清不满意。
李舒清觉得这玩意儿也没以前喝到的绿豆冰沙好喝。
“太甜了。”李舒清对这点不满意,还觉得,“全是水。”
可他以前其实也不觉得批量生产的杯装绿豆冰沙好喝,太冰了,太凉了,他不喜欢冰沙,不喜欢那种绿豆太过破碎的口感,觉得它不如正宗糖水店手工做出来的绵滑软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突然开始怀念它。
李舒清有时候会想,或许是自己太闲了,所以想得太多,也太容易去怀念什么。
李舒清摇头。
李舒清又和覃照去逛市场。
逛了一圈,凑热闹买了一条别人都在排队的19.9一斤的烧肉。
刚烧出来的,一整块烧猪身架在网上砍的,师傅一刀劈下去,一斤不多不少,装进袋子里还带着热汽,把塑料袋氤氲得朦胧。
他把它拿在手上。
走到市场口,和覃照两个人合吃一份凉皮。
回家。
李舒清拍拍覃照的腰,让他开快一点。
回家大路一条,电动车疾驰在马路上,周遭的风景速速地往后落。
李舒清坐在车后,好像什么都没想。
无神和发呆的空当里,像是阴天混沌弥漫的光线,分明有光——分明有什么,却都不明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很信任覃照,坐在电动车后,也不担心覃照磕了他碰了他。
路过不知名工地,工地门前路口有几个三轮车走鬼摊。
李舒清远远地看见,目光滞空,缓慢缓慢反应过来:“前边停一下。”
覃照减缓速度。
“停路边就成。”李舒清说。
天气不是很好,这地方附近看起来也有点荒凉。
有小区,但这些摆摊的人也不在小区前边摆,到底离人流密集的地方有两三公里距离。
这边就只有一个工地,马路对面似乎是工厂。
这几家走鬼摊大概是做工地和工厂工人的生意。
有凉拌菜、卤菜、快餐、炸串、关东煮……李舒清眼睛里只看得见那家冰冻西瓜。
三轮车上麒麟瓜堆成小山,山后边是冰箱。刚好有两个女孩走过来买西瓜,老板称完之后还帮切。
虽是傍晚,但今日天色其实黑得格外快,是快要下雨的征兆。
李舒清其实不太会挑西瓜,所以,等老板称完那俩女孩的,李舒清就说:“我要剩下的一半。”
老板没听懂似的抬头:“嗯?”
俩女孩也有点懵,眨了眨眼,还是其中一个女孩先反应过来,噗嗤笑了:“我们买了一整个瓜。”
“哦。”李舒清顿了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抱歉。”
女孩笑着说:“没事。”
老板这下才听懂是怎么个事:“想要哪个,我给你开,这瓜多得是呢。”
“我要不了一个。”李舒清问。
“要四分之一都成。”老板依然爽快。
四分之一也能装上满满一盒了。
明净透明的塑料盒,竹签就插在盖子上一角的小孔中,红色块状的瓜肉安详躺在其中。
李舒清捧着盒子底部,拿开竹签,打开盖子。
沉闷的空气中,西瓜散发着清甜的气味。
一看到西瓜,就想到夏天,一想到夏天,就想起空调房、游泳池、浓烈的蓝天白云和夏夜里的繁星。
李舒清夏天特别爱吃西瓜。
还记得童年时候市场上见得比较多的是黑美人和石头瓜。
黑美人小小的,瓜皮颜色深,有籽,但便宜,基本就一块多一斤,买一个才十来块。
石头瓜,也叫硒砂瓜,皮糙肉厚,个头贼大,一个能有二三十斤,色浅,切开后往往起沙,也有籽,也不贵,大家买瓜,买四分之一装在袋子里都满满当当了。
后来西瓜品种越来越多,黑美人和石头瓜见得少了,市面上被麒麟瓜占据了市场——麒麟瓜品种也有好多,多到让人挑花眼。
瓜多了,却没有记忆中那么甜了。
想来记忆里总是记得吃的最甜的一次瓜。
还有甘美西瓜。
李舒清第一次吃甘美西瓜的时候,惊为天瓜。
怎么会有那么甜美、那么好吃的西瓜!
它贵,五块钱一斤,可它好吃,那就是贵得有道理啊!
可第二次买、第三次买,味道就不甜了。甚至还买到过一次烂瓜。
咬咬牙下定决心,拿他入不敷出的生活费自费买的一整个甘美西瓜,四十块钱!烂瓜!
切开后一股臭水的味道,根本不能入口了,很难受。
这次买的麒麟瓜,李舒清也没认真看是什么品种。
天要下雨,李舒清要吃瓜,等不到回家。
幸好,这个瓜是个好瓜。
李舒清那双惯常无神的眼睛吃到美食时会亮起来一点,像黑白素描添了点色,一下活泛起来。
覃照刚戳上一块瓜,举着,还没吃上,看见李舒清,就先笑了。
覃照平时也没太多表情,可他整个人是生动的,那双绿色的眼睛充满了灵气,让李舒清也感觉到了生机。
李舒清不懂覃照为什么突然看着他笑了,生动的快乐却通过目光的相交传染,心轻轻地悦动一下。
“快吃,”李舒清说,“不然等会就要下雨了。”
李舒清和覃照两个人站在路边树下,你一块,我一块地分吃着盒子里甘甜的西瓜。
西瓜汁水顺着竹签滑下来,李舒清仰起头,脖子拉出长长的弧线,咬住西瓜三角形的尖角。
覃照又笑:可爱。
吃完西瓜,丢掉盒子,还没下雨。
可车再启动,还没开多久呢,天阴了,乌云聚拢了,雨又开始下了。
李舒清没说话,覃照也只是继续驾驶着电动车用最大马力往前开。
雨衣还在李舒清背后的箱子里,李舒清想,也就这么点雨。
雨下大了,李舒清又想,下一会就该停了吧。
雨接着下,李舒清想的是,算了,懒得叫覃照了。
雨点又密又重,落在脸上身上,李舒清思疑这是雨点还是冰雹。
覃照捏了刹车,车速骤然降下来,李舒清顺着惯性撞到覃照身上,覃照一只手扶着李舒清,靠路边停了车。
“李舒清,拿雨衣。”覃照用脚支撑着电动车。
“哦。”李舒清下车,打开后备箱的锁,把雨衣拿出来。
车再次启动,雨点一点也没收敛。
马路上的积水都流得像条河流,有时凹凸不平,溅起来的水淋到李舒清和覃照腿上。
马路上的车开得快,也不太避行人,它飞驰而过,也激起一滩水花。
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雨顺着头盔缝隙流下,也像河流。
顺着衣领流下,积在喉颈,湿了胸口。
疾驰的风吹得雨衣猎猎,李舒清拉着雨衣左右两边,风还是把雨衣吹得鼓起来。
李舒清头回感受到“风声猎猎”是如何生动形象的描绘。
豆大的雨滴全往雨衣里钻。
裤腿湿了,小腿湿了,衣领湿了,手臂湿了,慢慢,腿上湿的地方往上漫,肩膀、手臂的雨水往下落,两侧先湿了,慢慢把衣服其它部分也浸湿。
明明是穿着雨衣,却像毫无防备被丢进大雨里。
感觉得到雨水留在身上的痕迹。
感觉得到大雨从雨衣外、雨衣内如何慢慢浸湿身体。
雨水渐渐落,神思恍恍,没什么好想,平和心情中有一丝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