搂紧的那一刻,李舒清浑身的疲惫一下松懈下来,他合上眼,把额头枕在覃照肩膀:“你去哪了?”
覃照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
李舒清觉得这个问题也不一定非要问到知道答案,不管覃照去哪了,覃照回来了就行。
可他心里还残留着不安。
对覃照一无所知也不影响他对覃照产生亲近和好感,可什么都不知道,像今天这样,覃照不见了,他都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寻找。
一无所知终究让李舒清有些没安全感。
想安静,又想追问,追问下去又能怎样?
李舒清的心蠢蠢欲动,他的理智摇摇欲坠。
随便一个答案都好,覃照说了,李舒清都信。
覃照是在想,要从哪里说起?
又要用什么方式说明?
要是李舒清向别人问起,也没几个人能得知覃照的行动轨迹。
“我不是人。”覃照觉得应该从最开始老老实实说明。
“我还是鬼呢。”李舒清平淡出声。
“我真的不是人。”覃照正经道。
“哦。”没信。
李舒清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在N年前亲戚家被迫看狗血八点档电视剧时。
“我是柏树灵气化成的人。”
新覃照传奇?
覃照知李舒清不信,后退半步,两人分离。
李舒清睁开眼,浴室的灯从他背后照射,映入覃照绿色的眼睛。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覃照问。
李舒清没说话,没动,幽暗的目光紧锁在覃照身上。
覃照伸出手,从桌上李舒清的背包里掏出李舒清出发前捡起的那颗扁柏球。
李舒清把它放在背包里,也就是放在背包里,每日摸一摸,也就确认一下它还存在。
按理说,他们出来也那么多天了,绿色的球花也该显现些枯萎之色,可如今覃照拿出来,它还是如当初李舒清捡起它时那样翠嫩。
覃照拉起李舒清的手,将小小的扁柏球放在李舒清掌心。
手指,推着李舒清的手指合拢手掌。
李舒清手掌合上之时,覆盖在李舒清手上的温度也消失。
覃照再次在房间里不见了。
李舒清心跳失序漏跳一拍,抬眼凝视前方,屋里空空荡荡。
手中无意识握紧,手心的扁柏还存在。
没等多久,覃照又散开灵气,从扁柏小球花里出来,在李舒清面前上演一出“大变活人”。
李舒清:“……我果然是烧傻了吧。”
覃照:“没有。”
李舒清:“还是我已经病到出现幻觉了?”
覃照认真否认:“没有。”
李舒清又有了新猜测:“我死了?”所以才会看到一些不应该出现在现实里的场景。
“……”覃照无语,覃照戳了戳李舒清的脸,又怕李舒清还怀疑自己还在幻觉之中,又用力戳了戳。
痛吧。
这不是错觉。
覃照在电视上看过的。
人要是能感觉到痛就证明自己正在经历的都是真实的。
但李舒清还是没什么反应。
该不会发烧真的把李舒清烧傻了吧,覃照忽然有点担忧。
“你,再重来一次。”李舒清睁开眼看着,要是这是魔术,不可能没有破绽。
覃照消失。
覃照出现。
李舒清睁着眼,也还是没有看清楚覃照是怎样消失又出现的。
“你藏在哪了?”李舒清问。
覃照指了指他掌心。
覃照反应过来:“我不是在跟你变魔术。”
李舒清同时出声:“人家电视剧里神仙变身不都有烟吗?”
李舒清和覃照双目对视,尽看到对方眼中的无语。
覃照用手虚笼罩在李舒清眼睛之上,散灵。
灵气从他周身溢出,散作幽绿色的星点,微茫的灵光收拢在李舒清掌心。
原先是没有感觉,亲眼看见,又似被这星芒撞得心跳悸悸。
覃照再次出现在李舒清面前。
李舒清好一会没说话。
覃照一五一十把他的来历告诉李舒清。
浅淡的光线勾勒出覃照侧影。
光线浅,灯色淡,影子虚虚实实含含糊糊地叠加,轮廓分明又不分明,黑鸦鸦的睫毛密垂,眼睛里映着光,带点冷的长相帅气得倒很具体。
李舒清盯着覃照沉默。
该信吗?
不该信吗?
他家的柏树,成了人?
“对不起。”李舒清忽然说。
覃照看着李舒清,心里是茫然的,有什么事是对不起。
李舒清垂下眼,身影融在阴影,影子在房间柔软的地毯上被斜照的灯光朦朦胧胧拉长。
他不说话,没动,却给覃照感觉是后退。
黑暗像是在咀嚼着彼此的仓惶。
“让你看见我每天这样庸俗乏味地度过着重复的日子,真是对不起。”
让覃照看见他无能软弱的模样,李舒清想说,对不起。
应该没有一个祖先不希望自己的后辈有出息并且光彩照人的吧。
李舒清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我替你做的那些是不是都很多余?”
李舒清想起这些日子,他用那么随意的态度对待覃照,也觉得,对不起。
他还以为覃照有什么难言之隐,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连他消失一阵都担心他出事。
现在想来,需要人担心、会出事的人,就只有李舒清而已吧。
覃照来干什么,敲打不成器的人吗?
“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我想在这里。”覃照出言打断李舒清自我厌弃的想法,“我想靠近你,你做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好的,都是我希望的。”
李舒清却无法逃脱消沉的沼泽:“包括不久之前我砸断你的树。”
“断了还会再长……”覃照说。
“要是我再砸得歪一点、狠一点呢?”李舒清声音里带着后怕,那些没有办法掌控的事情降落到他身上就好了,他完全没法容忍因为他,覃照会有什么差错。
“你太小瞧我了吧。”覃照沉静下来,此刻那双绿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平静,“何况死了就死了,人也好,树也罢,生于天地最重要不过要归于天地。”
更何况,当年李舒清那么一豆丁一小个,都敢出身护着他。
天劫和人祸又有什么区别,生和死又有什么所谓。
永远当一棵树,也不过是永远淡漠地日复一日地那样存活着。
“你……”李舒清皱着眉,心脏跳得唐突得过分。
“你不怕死,难道我怕死吗?”覃照冷漠地说。
这祖宗咋这么气人呢,李舒清难得如此正常纯粹地被气到。
“我也可以永远呆在树里。”覃照望着李舒清的眼睛。
李舒清嗫住牙齿,忽然不说话——再也见不到覃照,舍得吗……不舍得。
“我希望和你呆在一起。”覃照又说。
李舒清也冷静下来些:“哪怕每天过得浑浑噩噩、毫无意义?”
覃照并不觉得李舒清度过的日子有那么差,明明和李舒清在一起,覃照才感觉到了生命的鲜活。
但覃照没有反驳李舒清的话,只是告诉他:“是。”
李舒清保持沉默,肩膀却慢慢松下来,垂着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影子,呼吸浅而慢。
覃照靠过去的时候,他没有退。
拥抱落下来,李舒清的指尖动了动,最终没有推开,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往覃照那边偏了偏头。
柏香又围过来,淡淡的,掺杂着李舒清皮肤里浅浅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