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水把果实带向四野。
落地,生根,发芽,或者腐烂。
腐烂也不是立刻就消失,而是经过挣扎,努力生长,慢慢慢慢,仍然不敌衰败的速度,而枯萎,这过程中也会积累微弱的灵力。
长在李舒清家楼下的扁柏,是从那棵老扁柏截下的枝再重新生长而成。
每一棵新的扁柏,都是覃照,也不都是覃照。
从最初那棵扁柏断下来的枝和后面果实散落长成的树不同,
隐隐约约难分难明的关系,覃照像家族里的大家长,感知得到所有有灵识、未有灵识的树。
覃照得以新的方式出行。
时间渐渐到了深夜,商铺也渐渐收场。
人流散去,偌大的街道渐渐变冷清。
李舒清仍在路上游荡,走两步,停一步,寻找得毫无根据。
没有找人的经验,没有找人的办法,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找人的理由。
他手上连一张和覃照的合照都没有。
万一,覃照是自己想走呢?
李舒清站到路上,想开口问人。
怎么问,你见过覃照吗?
覃照是谁,覃照长什么样子,要怎么形容。
李舒清甚至没法想到那些让他难以开口的困难,他只是,没办法开口。
静静地靠近人群,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把本来高高兴兴吃晚餐、夜宵的顾客弄得莫名其妙、甚至吓一跳。
无神的眼神让李舒清更加像游魂。
手机在口袋里响过。
陌生来电。
李舒清从来不接。
李舒清缓过一阵后又抬脚往前走。
他连自己走到哪了都不知道,要往哪走更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同一个陌生来电又响起。
什么东西。
这时候骚扰诈骗电话还要来烦他。
是不是得拉黑才行。
等等。
等等。
李舒清慢好多拍想起来,自己还在找覃照,说不定,这通电话就是覃照打来的呢?
手伸进口袋,无声、寂静地微微颤抖着,差点握不住手机。
李舒清的来电铃声也是极小,手机在掌心震动。
心跳颤动得难以承受。
伸手,按空。
冷静一点。
手指颤动着移向屏幕。
咚。
一个醉鬼撞过来:“别挡路!”
路那么大,醉鬼不好好走路,撞到人还先找茬。
李舒清被撞得踉跄一下,手机则直接摔到地面。
来电响了太久,没人接听,自动挂断。
亮着的屏幕熄灭了,手机躺在乌漆漆的下过雨的地面,也和粗粝夜路融成一样颜色。
“滚。”李舒清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压不住了。
醉鬼嚷嚷着,还想大吵大闹,在看见李舒清眼神时愣了愣,小声逼逼都没逼逼出来,噤声走远了。
李舒清把手机捡起来,弯腰,头晕,眼前又一阵失灵似的花白。
静止,等待身体缓过来,直起身时,手机第三次亮起。
李舒清接起电话。
“李舒清。”
梦境里的声音真切地在耳边响起……是真的,还是还在梦境?
“我在回来。”
李舒清木然矗立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你再睡一会儿,好吗?”覃照在电话里说,“我会尽快回来。”
李舒清没有印象电话是怎么挂断的,手垂下来,还在抖,沾在手机上的污水滴落到衣领。
又下雨了。
哦。
对。
覃照要回来。
李舒清想,他该回去洗个澡。
每座城市有不一样的天气,或云或雨或晴,相同的是漆黑。
覃照用原身仅余的那一点灵气,感知着他落在各地的果实。
同源的气息指引着灵力前行,一滴一滴,聚成连绵的星点,迅速地纷飞。
在山上,在河边,在书桌上的小摆件,覃照不断寻找、接收贡献出的灵力。
不断地附灵,不断地拼凑,重新成功幻化出人形灵体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李舒清。
找人借电话这事倒没那么难。
覃照得了灵力之后,用人身从坟山上走下去。
这坟山不过荒山而已,没人看管,覃照下了山,往前走几十米就到了马路。
沿着马路又走了几公里,有个加油站,可惜没营业,覃照还得往前走。
这坟山有点偏僻的,和覃照原身老树呆的地方差不多,方圆几里都找不着一条村子。
天黑了,就满山满野都暗了,路灯隔几十米才一盏,还有的亮,有的不亮。
覃照走了好久才找着家做深夜大排档的店,问店员借了电话。
他给李舒清打电话时,大排档烤架上烤出的自然香味在绵绵的空气里飘荡。
真香。
烧烤店真好。
附灵。
覃照能以灵力的形式把自己传导、附着在别的扁柏树上。
附灵需要灵力,暂时附着到别的扁柏树上,却又可以休养灵力。
以附灵方式移动,比乘坐交通工具要快得多。
只是灵力碎了又拼,缺了又凑,偶尔距离远了,覃照感应得到其它灵体的存在却传不过去,还得靠双腿走。
覃照在公寓房间里凭空消失,又在公寓房间里凭空出现。
李舒清刚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没预料出来就能见着人,脑袋的神经突突地疼。
他睁眼瞪着覃照。
“我回来了。”覃照向李舒清伸出手。
李舒清看了覃照半天,没靠近,从肺部抽上来的气挤占呼吸。
头疼。
无语。
烦躁。
人老了就是干什么就心酸。
25岁就算是老年人了吗。
不知道,但他状态确实挺像老年人的。
李舒清时隔17个小时再见到覃照,中途被前台提醒,还续了一次房费。
再见到覃照之前,明明有好多话想和覃照说:
你去哪了,你滚哪去了,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出门,你还知道回来啊……
也有好多情绪想传达给覃照:
气死了,烦死了,疼死了,找人累死了,你搞什么,你,你知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
可见到覃照,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想骂人,终究抵不过终于再见到覃照的释怀。
这个覃照是真的覃照吧?
那双往日无神的眼睛此刻铮铮地盯着覃照,犹如心跳化作实质,沉沉。
李舒清没动,覃照自己走过去,牵起李舒清的手。
再靠近,抱住李舒清。
淡淡的清冽的柏香萦绕,尖锐的痛苦也慢慢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