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动作微顿,低声道:“回王妃,云夫人……常年卧病,不见外客的。王爷也曾吩咐,无事莫去搅扰。”
常年卧病?
洛月升眼底倏地亮起一点光——天助我也!看病治疗岂不是我最拿手之处?!
“正因卧病,我才更该去探望。”她转过头,朝春晓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懂的”的俏皮,“放心吧。若王爷问起,我自会解释,绝不连累你。”
春晓看着新王妃那双清澈透亮、盈盈笑意的眼睛,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是,奴婢为您引路。”
西苑位于王府最僻静的西北角,穿过几道月门,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
与王府主院的威严端肃截然不同,这里像是被时光单独遗忘的角落。院墙爬满了耐寒的深绿色藤蔓,虽已入秋,依旧郁郁葱葱。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那几丛叶片肥厚、边缘带着奇异银线的植物,在这北境的庭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洛月升脚步微微一顿。
乌苏雪山特有的‘雪胆草’。极耐寒,中原罕见,多用于镇咳平喘、纾解郁结之症。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草药?
洛月升正疑惑着,院门内便飘来浓重苦涩的药味,让她不禁皱眉。
不对,好像还有一股清冽的、类似冷松混合着不知名草根燃烧后的奇异熏香。香烟从窗缝丝丝缕缕逸出,在秋日的晨光里盘旋不散。
正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只留一线缝隙。一个瘦弱而憔悴的女子依靠在床头,正由一名老嬷嬷喂药。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青白,眼下泛着乌青,眼底里透露出浅浅的绝望。
“妾身云氏……病体沉疴,未能远迎。”看到洛月升时,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意,“您、您可是新进府的王妃娘娘?”
“夫人快别动。”洛月升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指尖触及的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皮肤下的骨头清晰可感。“是我唐突来访,扰了夫人静养。”
她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多宝阁上摆满药瓶,小几上放着脉枕和未写完的药方,鎏金熏炉里袅袅吐着那奇特的香气。这熏香……
洛月升鼻翼微动,细细分辨。似乎是安神的,但这味道怎么闻着不太一样,里面…好像有乌苏的高山草药?
“臣妾病了这些年……多亏王爷仁善,延医问药,方能苟活至今。”云氏低垂着眼,语气恭敬而疏离,“累得王妃新婚便来此晦气之地,实在多有惶恐。”
“夫人言重了。既是一家人,何来晦气之说。”洛月升细细观察着云夫人的脸色,又贴心询问了几句日常饮食、用药情况。
短暂的寒暄后,洛月升起身告辞。
刚走出院门不远,斜里忽然冲出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小身影,跑得急了,一头撞在洛月升腿上,自己反倒跌坐在地。
那是个玉雪可爱的男孩,穿着厚实的锦缎小袄,只是此刻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喘鸣声,显然已是喘症急性发作。
“小公子!”后面追来的嬷嬷吓得魂飞魄散。
洛月升脸色一凝,迅速蹲下身。男孩的嘴唇已开始发绀,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她二指搭上他细弱的手腕,脉象浮急促乱。情况危急。
“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她声音冷静,手上动作却快如闪电。从随身荷包中摸出扁平的锦囊,指尖一捻,三枚金针已夹在指间。
寒光微闪。第一针刺入颈侧定喘穴,男孩剧烈的喘息猛地一窒。第二针天突,第三针合谷。手法娴熟稳准,下针的深度、角度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片刻,男孩急促的喘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缓下来,脸上的潮红和青紫渐渐褪去,只是还虚弱地靠在嬷嬷怀里,小声抽噎。
洛月升这才松了口气,收回金针。就在她低头擦拭针尖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男孩的脸。
浅褐色的瞳仁,高挺的鼻梁,浓密而卷翘的长发,当她抚过他的头发时,还发现了这头发似乎是染成的黑色。
那原本的颜色是?
不对啊。
这相貌特征,绝非纯正中原人的血统。反倒有几分……乌苏族人的影子。
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对惊魂未定的嬷嬷交代了突发喘症时按压哪些穴位可暂缓,这才带着春晓离开。
走出西苑很远,洛月升才放缓脚步。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被高墙隔开的僻静院落。墙角那些肥厚叶片的异域植物,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乌苏的植物,乌苏的草药,还有…一位乌苏血统的小公子。
有趣。
这永安王府,藏着的秘密,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