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不曾亏待自己”这几个字幽幽回荡，带着冰冷的讥诮。

洛月升跪在蒲团上，浑身微微一僵。

被发现了。虽然不知他看到了多少，但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分明是拆穿了她偷吃供品、还试图遮掩的小动作。

她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起来，再抬头时，那双清澈的眸子已迅速蓄满了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滚落，比在前厅时更添了几分真实的惊慌与委屈。

“王爷……”她开口，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臣妾…臣妾实在是饿了，从晌午至今，水米未进…”

“这才一时糊涂，动了供奉先祖的糕点…我知错了，求王爷恕罪…”

她哭得肩膀耸动，好不可怜，仿佛真是犯了大错又恐惧至极的深闺弱女。

萧璟琛静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她簌簌抖动的肩膀和泪湿的脸上。

没有打断，没有安抚，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在观赏一场难得一见的、专为他一人上演的独幕戏。

他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

耐心地、从容地，看着她如何唱这把“柔弱失措”的戏码…

洛月升的哭声在这样他的注视下，渐渐变得有些干涩、有些…演不下去了。

诶？不对。

她敏锐地察觉到，果然，永安王和那位容易被“可怜”打动的婶娘不在同一个段位。这装哭装柔弱的戏码在他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无妨，这招不行，那便换！

她哭声骤停。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虽然眼眶鼻尖依旧红着，但方才那副柔弱无助的表情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带着刺的清醒与倔强。

“敢问王爷?”她目光灼灼，不闪不避，“昨日大婚，王爷彻夜不归，将我这个千里迢迢赶来的新娘晾在府中，难道不是公然抗旨，羞辱陛下，也羞辱我洛家吗？”

不等萧璟琛回答，她语速加快，字字清晰：

“是王爷，口口声声要完成祖父婚约，非‘洛家女’不娶。如今我来了，王爷便是这般对待您‘非要不可’的洛家女吗？”

“新婚次日，无人唤我起身，无人伺候梳洗，视我如无物，任由我睡到日上三竿，再去前厅领一个‘懈怠失礼’的罪名！这王府上下，难道不是成心要看我的笑话，要给我这个临安来的新妇一个下马威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

“若非我自请来此罚跪，此刻等着我的，怕不知是什么更不堪的罪名了！”

他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在她因激动而泛起潮红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洛家女？”他顿了顿，“本王倒是孤陋寡闻，不知洛相府上，何时多了一位这般……伶牙俐齿、胆色过人的孙女。”

“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临安城里，似乎也鲜少有人知晓洛二小姐的声名。”

他在怀疑她的身份。

的确，毕竟她这个洛家女，真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换做是谁都会生疑。

洛月升心头一凛，面上却毫不退缩：“王爷说笑了。我幼时体弱，大夫曾断言活不过及笄之年。祖父怜惜，自小便将我养在城外庄子上，这些年身子好些了，才接回府中静养。王爷久在北境，不知晓也不足为奇。”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坦然：“王爷若是不信，自可派人去临安查问。”

“还是王爷觉得，陛下与我们洛府，会送来一个假的‘洛家女’不成？”

敢用陛下和洛府来压他，的确胆色不小。

萧璟琛不置可否，沉默片刻，转而道：“王府人丁简单，仆役本就不多。仅有的几个得力婢女和嬷嬷，一在婶娘处帮着打理庶务，一在…西苑云夫人处。云夫人久病体弱，离不得人照料。并非有意怠慢王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倒是王妃，从临安远嫁而来，竟未带一个贴身侍婢？”

洛月升别开眼，语气淡了些：“北境偏远，何苦让旁人跟着我离开亲人，背井离乡。我一人来，反倒利落干净。”

萧璟琛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王妃倒是…善解人意。”

“至于婶娘，”他继续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掌家多年，严厉惯了，并非故意存心刁难，只是…习惯使然，还请王妃谅解。”

他向前踱了一步，离她更近些。玄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此处是北境，不是临安。”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没有那么多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也不必时时戴着面具，演那些勾心斗角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