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她睁开眼了呢?
没法放弃,不能放弃,一想到退缩面临的后果,就要从源头扼断那渺小几率。
不死努力让自己成熟起来,成为可堪托付的成人。
当不计其数的医者劝慰他勇于放弃,他他不再相信医生,而是选择了气候宜人的小岛,搭建房子移居。
他严谨地听从医师的嘱咐,每日为世初淳翻身、按摩、擦拭身体,作为首屈一指的护工,照料人的熟练程度噌噌上升。
尤弥尔仍然了无音讯,丘比还以为对方至少会捎来一封信,告知执拗的不死不要再找寻。
自认罪孽深重的恶徒,已不适合回到相伴天涯的队伍。
由于保留着些微的期望,没能彻底破灭,故陷入了更深的渊薮,无可自拔吗?
对于人类瞬息万变的情感,它到底还是不明白。
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劳作,不死极具耐心。
他近乎是虔诚地料理着与世初淳相关的事物,坚定地相信她还有再次与自己对话的一日。
面对着永远无法回应的植物人,不死每天能说得上话的对象只有丘比。严格意义上来说,算不得人类的两个物种,缔结了深刻又肤浅的战友情谊。
不死对丘比单方面的战友情。
对丘比而言,作为储存装置的不死模仿人类的情愫再多再好,也终归是有限。
他不能供给它们青春期少女敏感多变的内心碎裂之际庞大的能量,顶多担当研究样本,多加考察。
崇尚理性的城邦覆灭,哲学的天平倒向其他都城。
采完新鲜草药的不死返回家中,习惯性步入房间,与躺在自己编织的摇摇椅上的患者打招呼。
可是没有,往常躺着人的藤椅上,空无一人。
惊觉世初淳不见了的不死,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到停止了呼吸。
胸腔里承载的心脏,在刹那间掉落,跌进永不见天日的泥沼。要人完全忘却了思考,连一同消失的丘比都注意不到。
有那么一瞬间,不死忘记了他是谁,他在哪里,为何存在于此。
只能无助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等到濒临窒息时才缓过劲来,好半天,从争先恐后钻入鼻腔的空气察觉到生存的本质。
明明只是收集生命的装置,却以人类的血肉之躯承托。
黑衣人有没有想过太过沉重,难免变得沉痛?又或者就是为了让他痛,才方便承重。
不死放大感知,沿着占据的土地一寸寸搜寻世初淳的踪迹。
紧接着一个瞬移,来到屋外靠近的海岸线。
暖黄色的夕阳勾着几缕留恋不舍的橘红,蔚蓝的大海推着沙滩拍着出一颗颗白色海贝。
睡久了,肌肉不听使唤的世初淳,拄着拐杖,面朝着成群结队的飞鸟。
不死凝望着梦寐以求的一幕,疑似在遥远到快要遗忘的回忆里。
人的一生,苦痛那么长,幸福又那么短。仿若预示着生下来就必定要吃尽苦头,遭遇磋磨。
不死呆呆地涉入软绵绵的沙子,步伐缓慢。
他是蹒跚学步的幼童,凭借着本能,一步一脚印,摇摇晃晃地朝着蓝海前的人跋涉而去,好几次险些摔个大跟斗。
等那人发觉,回过头来,如往常一样朝着他笑,带着腥气的海风吹拂,满脸冰凉,才惊觉滚烫的泪水已糊了满面。
“你过来呀。”世初淳举起手来向他摇晃。
闻言,见到世初淳后直打颤的腿,终于支棱起来。不死飞快地奔过去,理所当然地将人拦腰扑倒。
跟她熟睡时一般,世初淳被人熟练地翻了个身。
金色的海滩垫于身下,软绵绵的沙土是亮闪闪的碎金,温热的泪水浸湿她的胸口,倘若尝得口感,必然比咸涩的海风还要酸苦三分。
世初淳的目光柔过三月春花,徜徉着说不出的哀悯。
她抬手摸了把不死后脑勺,手指头勾住他脑后扎起的小啾啾。交杂的心绪繁乱如星,最终一颗颗坠下来,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