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左晓入职第一天。

她穿了件浅紫色长袖衬衫，白色九分裤，长发用鲨鱼夹在脑后夹起，再戴上细黑框眼镜——平光的，没有度数，主要作用是增添职业感，同时降低颜值和存在感。

在写字楼大堂，又碰到了路飞。

这是两人第三次见面。上一次是上周五，庄静好向她抛出橄榄枝的第二天，他面试左晓，现场还有品牌部总监毛家栋。主要是毛家栋在说话，路飞偶尔提个问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当天她就收到了offer，约定周一入职。

路飞抬手，看一眼腕上江诗丹顿，笑道：“这么早啊？”

“第一天上班嘛。”左晓轻浅一笑，“路总平时都到这么早吗？”

“也不是。就今天偶然早来一回，没想到正好碰上。喝咖啡吗？”

左晓摇头：“不喝了。”路飞便说：“嗯，那上去吧。”

两人一起进的公司，办公室里只有前台和寥寥几位同事。她被路飞带到一个空位前：“这是你的工位。”

过了一会儿左晓才发现，路飞办公室就在不远处。她坐在工位上，透过玻璃墙能看到他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

左晓笑笑，也是司空见惯，并不介意。要真介意，她就不能上班了，整天窝家里哪也不去。

临近9点，同事们陆陆续续走进办公室。一上午就是在认人以及办理入职手续，中间庄静好来了三趟，腻腻歪歪的，恨不能把自己工位搬过来。

左晓发觉，庄静好的亲近使自己的到来更加引人瞩目。也对，庄静好在这家公司就是公主般的存在，她主动亲近的人可不就是皇亲国戚？

临下班时，庄静好又跑来，邀她去吃上次那家石锅鱼。左晓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不坐你开的车；第二，我请你，去哪吃我来定。”

“好啊！”庄静好毫不犹豫。左晓又说：“不过我要带你去的这家，要晚上九点才开张，你可以吗？”

“没问题！”庄静好兴奋得不得了，“我现在是自由之身喔！嘿嘿，我哥出差啦，要下礼拜才回来……”

左晓点点头：很好，天赐良机。“带坏妹妹计划”，就从今夜开启。

左晓开着庄静好的红色吉普，两人跑去逛商场。左晓的枕头香氛用完了，她喜欢那个苦玫瑰香味，准备再买一瓶。庄静好当场试闻之后说好闻，左晓便多买了一瓶送给她。

“这样我们就有同款睡眠香氛了。”左晓笑着说，“会不会做同款的梦呢？”

庄静好小脸一红：自己偶尔会做奇怪的梦……那样的话，会被她发现吗？?

过了一会儿，庄静好相中一条风铃草图案的真丝吊带睡裙，也买了两条，一条送给左晓。

九点多，左晓领她来到烧烤摊，诱人肉香混合着烟火味扑鼻而来。上次陈立卿带她吃过这家，味道没得说，但环境也没得说——典型路边摊，油乎乎的十几张桌子摆在户外，小板凳上坐满了人。

俗话说“病从口入”，“带坏”妹妹，当然也从吃的开始。

左晓点了一堆烤串，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庄静好主动说要来点啤酒。左晓没有阻拦，要了两瓶冰啤酒。

“好吃！太好吃了！”小可爱赞不绝口，三两下干掉3串小腰、5串牛油，小嘴快得跟流水线似的。这会儿抓起一串烤鸡爪，爪子难啃，总算是把食速降下来了。

“你平时很少吃烧烤吧？”左晓笑道。

“吃！不过都是吃家里的烧烤……”庄静好边啃鸡爪子边含含糊糊说，“哥哥说外面烧烤不干净，放的料也太多太杂，只能在家吃他烤的……”

“那是他烤的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当然是这个好吃呀！能不能再来10串牛油？”

左晓偷笑，加了10串牛油和3串烤鸡爪。这时忽然听到一个男声说：“美女，能拼个桌么？”她扭头，看见两个男青年站旁边，眼珠子都要黏她脸上了。

“不拼。”左晓冷冰冰地说。

“拼一下嘛……”另一个说，“哥哥给你们买单，怎么样？”

左晓头也不抬，闷声掏出手机，摁下“110”，手指放在拨打键上：“再啰嗦我报警了啊。”

两个男的骂骂咧咧走了。庄静好呆呆看着左晓，眼中写满崇拜之情：“左老师你好厉害呀！”

“嗯。学会了吗？”左晓笑眯眯问。庄静好疯狂点头。

左晓发现庄静好酒量还行，一瓶啤酒下肚，只是脸蛋微微红了，说话吃东西清醒得很，便问：“你平时会喝酒？”

庄静好得意一笑：“瞒着我哥偷偷喝过好多次了，嘿嘿……”

“哈哈！”左晓确定庄静好早就“苦霸道老哥久矣”，这样一来，要“带坏”她就更容易，负罪感也更低了。

这时，庄静好手机在包里响起。匆匆拿出来看一眼，慌慌张张说：“我哥来查岗了！”

“别接，回头就说在洗澡。”左晓冷静指挥。

铃声停止了。左晓问：“他经常这样？”庄静好点点头：“他每次出远门都不放心，晚上要打电话来问。不过一般是10点以后，很少有这么早的。”

左晓看一眼时间，才9点42：“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要回去吗？”

庄静好为难，忽然灵机一动：“要不然我现在找个安静地方给他打语音吧，就说我在外面遛小飞侠呢！”

左晓看看四周，要走到安静点的地方得好几分钟，她也不放心让庄静好一个人去，得陪着，等她打完电话再回来接着吃……太麻烦了。

“先吃完吧。”她说，“十点多再打过去，就说在外面遛狗没带手机，不就行了？”

庄静好犹犹豫豫地答应了。十分钟后，铃声再次响起，在左晓示意下，她摁下静音键，忐忑地把手机放回包里。

“你真的很怕你哥。”左晓笑道，“就算故意不接他电话，又会怎么样呢？”

“我怕他担心……”庄静好说，“小时候有一次，晚上我一个人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扭到脚了。打电话给哥哥，半小时后他跑回家，身上都是血……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被摩托车撞了，接到我电话爬起来就跑，都没有去医院……”

左晓震惊了。她知道那个姓庄的疼爱妹妹，可没想到竟然疼爱到这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还有一次……”庄静好又说，“我哥那会儿来北京上大学了，我和爷爷奶奶还在老家。有天晚上他联系不上我们，结果就连夜坐飞机飞回来了……但其实是因为我那天去同学家里睡，手机没电关机了也不知道。好巧不巧，那天爷爷奶奶在亲戚家住，睡前手机调了静音。我哥打电话请邻居去敲门，敲不开，他就急得飞回来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敢把手机静音，每天的行程都会给他报备……”

左晓沉默了。片刻后抬手：“老板结账。”

她陪庄静好走到附近居民小区，看她表演撒谎。

“哥，你打我电话啦？”庄静好语气轻快地说，“我在外面遛小飞侠呢！刚手机静音啦，没听到电话……呀，它跑不见了！我先挂啦！晚点给你回哦！”

“演技不错啊，什么时候出道？”左晓调侃。庄静好神色不自然地把手机放回包里——当人面对另一个人撒谎，这种事谁干不尴尬呀……

“今天先这样，你赶紧回去吧。”左晓从长椅上起身，庄静好同她并肩往外走。左晓忽然说：

“你想知道我写《茉莉花园》的灵感来自哪吗？”

庄静好耳朵竖起来：想知道！

左晓娓娓道来：“我前男友是个头脑简单的富二代，他老跟我抱怨，说他爸妈管太宽，他干什么工作、买哪的房子他们都要管。我就笑他：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还花着家里的钱，根本就没断奶，当然要被管！结果他不服气，说：就你独立！那你还住着我的房子呢，还天天骂我！”

庄静好听得一愣一愣的，左晓似笑非笑：“我当时很生气。因为我们已经同居，他有现成的房子，我没想那么多，就听他的搬过去一起住了。在我看来，以我和他的关系根本不需要去计较谁花谁的钱、谁占谁的便宜，直到他说出那句话，我才知道原来在他心里，我是依附于他的。”

“这男的怎么这样啊……斤斤计较！”庄静好替她喊冤，却说不到点上。左晓抿嘴一笑，听到她傻傻问：“那后来呢？你踹掉他没？哦前男友，肯定是分手了……干得漂亮！”

左晓笑着摇摇头，接着说道：“当时没有分手。他向我道歉，哭哭啼啼求原谅，我就原谅他了。但我从他的房子里搬了出去。不过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时两人已经走出小区，庄静好听得入神，还是左晓发现两人走错方向，拉着她往停车方向走去。

“重点是，我那时才意识到，我自以为独立清醒，但其实不知不觉在很多方面依赖着别人。我住着男朋友的房子；花钱没计划，偶尔还伸手要我爸接济；我有个死党总约我出去玩，我说没钱不去，他就买好机票定好酒店请我去……像这样的事挺多的。”

“这有什么呀！”庄静好着急插话，“家人朋友之间，为什么要算那么清楚？”

左晓笑道：“是。人与人之间互相支持、互相依赖、互相亏欠都是正常的，毕竟人情社会，哪分得那么清。但我从这件事里明确了一个道理：当你想要获得什么东西，就必然要用另外的东西来换取。一个人必须作出取舍，不能什么都想要。”

庄静好皱眉思索着，左晓接着说道：“就像我前男友，不能一边说我不想要父母管，一边又依赖父母的钱维持富足生活。如果他真想拥有不被父母管束的自由，就应该付出同等的努力，自己赚钱自己花。就像我，如果要继续住他的房子，就得忍受我和他的关系变得不平等，忍受他将来时不时拿这一点戳我的脊梁骨。就像一只笼中鸟，既然选择接受主人庇佑，就得同时接受自己终日被困锁在华丽的牢笼，被人把玩观赏……所以，关键是你得看清自己到底要什么，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你能承受什么、舍弃什么。”

“所以……”庄静好问，“你就想写一个女孩为了自由舍弃一切的故事？一个笼中鸟变林中鸟的故事？”

“哈！你真是个好听众。”左晓笑道，“是啊，因为有了这些感触，我忽然就很想写一个女孩抛下所有，决绝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她不确定那样做是对的，她追求的目标也可能只是她的想象而已……我想看看一个女人究竟可以付出多大代价，承受多大的痛苦，她可以多么坚定自己选择的道路。”

庄静好骤然激动起来：“对！茉莉就是勇敢坚定的！我在看小说的时候一直都在想：茉莉真了不起！我会在心里给她加油打气！”

左晓忽然有些好奇，问：“那你在阅读过程中会不会怀疑：茉莉为了践行一个飘渺的追求，抛弃美好安稳的生活，去经历那么多的苦难，作出那么大的牺牲，是有必要的吗？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女孩存在吗？”

“一定有！”庄静好答，“我觉得世界上一定有茉莉这样的女孩，而且有很多！虽然我自己做不到，但我总觉得像茉莉那样的人就是能做到！”

左晓觉得稀奇。庄静好这样一朵温室小花，被哥哥庇佑的同时也被困锁在笼中的小鸟，居然如此相信人性的勇敢与光明。她是一株被爱浇灌长大的太阳花，一只永远灵动快乐的黄鹂鸟，一位乐意给别人鼓掌的好观众。

“叫代驾了吗？”左晓提醒。庄静好赶忙掏出手机约了代驾。

她让代驾把车先开到左晓小区门口。临分别时，依依不舍地说：“明天见喔！”左晓笑着拍她肩膀：“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