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霜摇摇头。她并不觉得委屈。和硕格格也好，和硕公主也罢，对她而言不过是名头上的差别，她最在乎的，是那份失而复得的亲情。皇阿玛认了她，给了她名分，让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天下人面前，这就够了。

小燕子听到这件事，也顾不得有乾隆和其他人在场，一把抱住吟霜，贴着脸颊蹭了又蹭，又拉着她转了好几圈，笑得比吟霜本人还欢：“和宁格格！太好了，我终于把你的爹还有格格的位置全部还给你了！”

吟霜被她转得头晕，笑着讨饶：“小燕子，快放我下来，我头都晕了——”

众人看着打闹的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乾隆看着小燕子这副没大没小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或许，应该给你找个婆家了。”

小燕子正转得高兴，闻言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屁股墩，亏得晴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们两个，才没在御前出丑。尔康和永琪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两人互看一眼，又各自别开目光，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燕子，你怎么了？听到找婆家，乐得站都站不稳？”乾隆打趣道。

“皇阿玛，您别开这种玩笑，吓得我差点晕倒！我这种人，没有婆家要的啦！您千万别费这个心！”小燕子稳住身子，拍了拍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

“你是朕的女儿，怎么会没有人要呢？”乾隆抬头，有意无意地看了尔康一眼，“尔康，把还珠格格指给你，如何？”

尔康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五阿哥永琪已经脸色大变，生怕乾隆乱点鸳鸯谱，上前一步想开口说话，不料脚下绊上了殿内那架小屏风的底座，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幸好容端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道：“五阿哥小心，别失态了。”

永琪这才如梦初醒，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小燕子回过神来，梗着脖子冲乾隆抗议道：“皇阿玛，这种事情，您老人家不跟我私下商量吗？我好歹是个姑娘家嘛，这样一问，如果人家不要，我的面子往哪儿搁？我知道您喜欢尔康，可是人要忠厚一点，别害人家嘛！”

“什么忠厚一点？你说的话，朕听不懂，怎么会害人家呢？”乾隆一脸惊愕。

“您跟谁有仇，再把我许给他吧。没有仇，就饶了人家吧！哪个娶了我，哪个就是倒霉蛋！”

“哦？你对自己评价这么低呀？你不是一向都很自信的吗？”乾隆瞪着她。

“皇阿玛，我的底细，您还不知道啊。”小燕子撇撇嘴，眼珠一转，把吟霜往前一推，“何况，吟霜才是您的亲女儿啊，有好的人选，您怎么不先考虑她呢。”

“吟霜和朕父女相认才多久，朕还舍不得呢。”乾隆笑骂了一句，“你倒会祸水东引。”

“什么火水，冬蚓？”小燕子摸不着头脑。

眼看着小燕子又要开始成语妙解，紫薇赶忙出来打断施法，上前挽住乾隆的胳膊，柔声道：“皇阿玛，您就别拿小燕子寻开心了，她怕想在您身边多待几年，尽尽孝心呢。而且您这次找我们过来，不是还要谈微服出巡的事吗？咱们言归正传吧。”

乾隆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便丢开了那个话头，目光转向容端：“晏和，出巡的路线和计划，你可拟好了？”

容端越众而出，取出提前备好的舆图，在御案上铺开，条理分明地解说起来：“回皇上，臣仔细想过了。此次出巡，时间只有三个月，路线是从北京出发，途经涿州府、保定府、河间府、正定府、冀州府，最后到济南府。这些地方都靠官道，沿途驿站齐全，路面平坦，既安全，也不耽误行程。至于对外的身份，咱们可以化装成商人。皇上是‘老爷’，五阿哥是‘少爷’，紫薇、晴儿、还珠格格和吟霜格格都是丫头。臣跟尔康是随从，纪师傅是账房先生，福大人、姑父和鄂敏是伙计。大家跟着老爷去收账，一路游山玩水，既便宜行事，又不引人注目。”

他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恐怕还得加一个人，胡太医，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甚好，你想得非常周到。”乾隆看着舆图上朱笔勾出的路线，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环视了一圈殿内众人，笑道，“那就都回去准备着吧。二月十二，花朝节，咱们出发。”

众人齐声应了，鱼贯退出养心殿。小燕子一出殿门便拉着吟霜叽叽喳喳地说要带什么零嘴路上吃，晴儿和紫薇并肩走着，低声商量出巡的衣裳该备几套，永琪落在最后，步子慢得像拖着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乾隆那句“给小燕子找婆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口上。他明知道皇阿玛多半是玩笑话，可那玩笑偏生戳中了他的软肋——小燕子顶着“义女”的名分，就是他名义上的妹妹，皇阿玛若哪日真要给她指婚，他这个做兄长的连开口拦的立场都没有。。

他正胡思乱想间，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容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你到底怎么想的，刚才在养心殿那样失态，皇上何等精明的人，要是被他看出端倪，你和小燕子就真的完了！”

永琪脸色煞白，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不是不知道利害，可那种患得患失的滋味实在太过煎熬，像钝刀子在心口上来回地磨。

尔康上前一步，笃定道：“五阿哥，你先别慌。这次出巡反而是个好机会。不管如何，起码先把小燕子的心意弄清楚，如果她也同样喜欢你。等时机到了，咱们再想个由头，让小燕子脱了‘义女’的名分，你堂堂正正去求皇上。皇上是性情中人，未必不会动容。”

永琪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最终用力的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一众人都在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

夏雨荷是妃嫔，又怀着身孕，自然是去不了的；永玥伤还没好利索，年纪又小，也被留在了宫里，因此怏怏不乐了好几天，没奈何，紫薇只能变着法儿哄弟弟开心，答应给他带民间土物回来，永玥这才勉强露了笑脸。

永寿宫里，金锁和若渝忙得热火朝天，往紫薇的箱笼里一样一样地装东西。保暖的衣裳、日用的杂物，还有可能用上的药膏丹丸，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絮叨，生怕漏了什么。

紫薇看着满满当当的大箱子，哭笑不得：“皇阿玛说了，要轻车简从。可你们俩给我备了这么多东西，看着像是搬家一样。”

金锁辩解道：“公主，您可是千金之躯，出门在外不比宫里，万一缺了什么，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

若渝在一旁帮腔：“金锁说得是。公主这一去就是三个月，路上风餐露宿的，多备些总没错。”

夏雨荷走过去，从箱笼里拣出两件厚重的大氅，换了轻便的披风进去，又塞了几瓶常用的丸散膏丹，想了想，到底没忍住，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里头装着一枚平安符，是她前些日子特意去宝华殿求的，随后将锦囊给紫薇挂在了身上。

她听到紫薇说这次跟着乾隆出巡，最终目的地是济南时，手里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济南，她已有十几年未曾回去了。

她将紫薇叫到里间，母女二人坐在窗下的炕上，夏雨荷握着女儿的手，她心头还压着一件事——紫薇挡刀，险些丧命，即便前世今生已如参商，可想起来依然让她心有余悸。她不得不再三叮嘱：“紫薇，出门在门……你凡事千万小心。额娘不在你身边，你皇阿玛虽然疼你，可到底顾不上所有事。遇事多留个心眼，别冲动，别逞强。”

紫薇一一应了，却见母亲说着说着，眼神有些飘忽，像透过窗外的雪光望见了很远的地方。

夏雨荷随后从柜子中取出两只手绣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的是椿萱花草的纹样，配色和谐，针脚细密。她将荷包放到紫薇手里，眼里那层水光一闪而过：“紫薇，你这次出巡的最终目的地是济南，那是额娘的故土，你真正的外祖父母也住在那里，如果这次能见到他们，把这个交给他们，就说……就说女儿不孝，不能亲自侍奉膝下。”

紫薇看着母亲眼底的积聚的怅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将荷包收好，依偎在母亲怀里。夏雨荷抱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乾隆有密旨，叮嘱济南地方官照管夏家，她的爹娘比前世过得好很多，可物质上的富足又怎能弥补情感上的缺失呢？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骨肉是路人。这深宫里的日子再光鲜，也填不满心里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

母女俩静静地靠在一处，炭火在铜炉里哔剥作响，满室暖意融融。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庭前，仿佛把那些没法说出口的思念，铺成了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