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乾隆也正为这件事伤脑筋。

养心殿西暖阁里，乾隆高踞御案之后，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可他心思显然不在折子上。他拨弄着一串十八子手串，目光沉沉地落在殿中垂手站立的几个人身上——傅恒、纪晓岚、福伦，鄂敏还有特意召来的和亲王弘昼、怡亲王弘晓。

殿内暖意融融，可气氛却并不松快，谁都知道皇上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吟霜这位“沧海遗珠”的事，不能再拖了。

乾隆搁下手串，开门见山：“朕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吟霜的名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朕有意给她和硕公主的品级，你们议议，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和硕公主的品级，听着不难，可皇家玉牒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鄂敏垂着眼帘，缄默不语；纪晓岚捋着胡须，心里转着主意，面上却只做恭谨状；福伦更是在心里把各方面的利弊掂量了几个来回，等着旁人先开口。和亲王弘昼站的倒是稳当，但脸上却挂着一副“我就是来听听”的散漫劲儿；怡亲王弘晓同样拘谨，只是眼神时不时往弘昼那边瞟上一眼。

傅恒欠了欠身，率先开口：“皇上的爱女之心，臣等心领神会。只是吟霜格格，若按寻常皇女之例册封，只怕老佛爷那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乾隆叹了口气，手指搁在眉心揉了揉。这正是他的难处——老佛爷对景贵人的芥蒂，那是几十年积下来的，一时半会儿化不开，连带着看吟霜这个“沧海遗珠”也不顺眼。他若执意封吟霜为和硕公主，老佛爷明面上不会驳他的面子，可私底下对吟霜会是什么态度，他想都不敢想。他的额娘他太了解了，越是不满，越不会当面发作，可那份不满会像冬日里的寒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渗进吟霜往后的日子里去，以“教导”为名，行敲打之实。他不愿把亲额娘推到亲闺女的对立面，让吟霜在夹缝里讨生活。

当初小燕子那桩事，迫于形势用了“义女”的名头，那是权宜之计，如今若照葫芦画瓢给吟霜也安一个“义女”的名头，太扎眼，民间义女于情于理都给不了高品级，更别提入玉牒了。纵是亲王嫡女，那也得自小养在宫里，由中宫抚育，才能封和硕公主，吟霜一样都不沾。

在场的宗亲大臣哪个不是人精，乾隆的顾虑他们一清二楚：既要给吟霜一个体面的名分，又不能惹老佛爷不快，还不能让外头的人觉出异样来，把天家当成谈资和笑柄。谁也不肯先拿主意——这事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可是要落埋怨的。

纪晓岚心里门儿清，却不吭声，这等事轮不到他一个汉臣先开口。福伦也不想贸然搭话，鄂敏是武将，礼制方面的事也插不上嘴，傅恒沉吟片刻，正欲启齿，却见和亲王弘昼出面了。

弘昼这些年荒唐事没少干，可荒唐底下藏着的精明一分不少。当初吟霜和小燕子被关进宗人府，梁廷桂私下提审的事他其实早就得了风声，可他那会儿正犯懒，又不想为了两个丫头跟皇后那边较劲，索性装聋作哑，先看看风头再说。他给自己划了条线——梁廷桂要是真敢先斩后奏把两个丫头弄死在牢里，他就得出手了。好在乾隆动作快，没等他出手就把人捞了出来。后来乾隆果然把他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这个宗人府宗令当得稀里糊涂，属下越过皇帝私自提审犯人他竟一无所知。骂完了还罚了他三个月俸禄。弘昼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可也认了——失察之罪，跑不了，乾隆罚他，不冤，为了往后还能继续过他那些“醉卧棺椁，笑谈风流”的荒唐日子，他得把乾隆哄高兴了。眼下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弘昼眯着眼想了片刻，嘴角一弯，颠颠地出列了，清了清嗓子：“皇上，臣弟有一愚见。”

乾隆瞥了他一眼：“说。”

弘昼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臣弟记得，今年正好赶上大修玉牒。依臣弟之见，皇兄不如先将吟霜丫头认作宗室女，记入玉牒，再扯个由头，说恩抚宫中，自然能给一个和硕格格的品级。若皇兄觉得还不够体面，可以加恩再给个封号。本朝绝大多数和硕格格都是没有封号的，也就是小燕子、晴儿这几个丫头例外。这样一来，对外，吟霜是宗室女恩抚宫中，挑不出任何问题；对内，她依然是皇兄的亲女，只是自小流落在外，出身尴尬了些，按妃嫔所出皇女降一级册封，如此一来，老佛爷和皇后那边，也都不会觉得逾矩。皇兄意下如何？”

乾隆闻言，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理顺了，弘昼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对内，吟霜虽降了品级，由皇女成了宗室女，可她到底记入了玉牒，再不是那个来历含糊的“沧海遗珠”；对外，宗室女恩抚宫中，礼部、宗人府、内务府都能拿出章程来办，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更有一层打算他没宣之于口——只要吟霜记入玉牒，册封了和硕格格，日后寻个由头晋封公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一步一步往上升，比一步登天更稳当。

“这主意倒是稳妥。老五，你这脑袋瓜子，正经起来也还算灵光。”乾隆微微颔首，目光在弘昼脸上停了一停，似笑非笑。

弘昼嘿嘿一笑，还没来得及自谦两句，余光扫见一旁的弘晓还直愣愣站着发怔，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他疯狂使眼色，弘晓一头雾水，被弘昼那通挤眉弄眼弄得愈发糊涂。

果然，乾隆继续发话：“既如此，那便要定个人选。宗室女恩抚宫中，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

这时弘晓才明白弘昼用意，弘昼妻妾少，加之他是乾隆亲弟，已有亲女册封公主，若由他出面认下这个便宜闺女，破绽太多，经不起推敲。可他弘晓不一样——妻妾多，子女也多，府上正好有个和吟霜差不多年头出生的女儿，只是早夭了，满京城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一个早夭的女儿“失而复得”，虽有些牵强，可皇家的事，只要皇帝愿意替你做脸，底下的人自然会把戏文唱圆了。何况他前两年才因为办差不力被乾隆责骂，在家赋闲许久，能有机会在皇兄面前卖个好，他求之不得。

于是乎，弘晓赶忙出列，一撩袍角跪了下去，朗声道：“皇兄，臣弟府上早年有个女儿，与吟霜丫头年纪相仿，只是生下来体弱，臣弟糊涂，听了旁人的话，说养不活，便抱出去寄养在别处，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可惜还是没养大，若皇兄不嫌弃，臣弟愿将这个女儿的名分借给吟霜格格，对外只说她是臣弟因病寄养在外的女儿，因得了老佛爷喜爱，蒙皇兄恩典，抚养于宫中。如此一来，宗人府那边好交代，玉牒上也有据可依。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弘晓扯起谎来也是高手，端的一个面不改色，大义凛然，连弘晓自己都差点信了。乾隆望着跪在地上的怡亲王，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弘晓这个借口也太拙劣了，可关键是他愿意担下这个名头，愿意替皇帝分忧，这份心比借口本身值钱得多。

乾隆盯着弘晓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弘晓心里发毛，才忽然笑了：“弘晓啊弘晓，你倒是会捡便宜。白白得一个女儿，还是朕的亲生骨肉，你这买卖做得不亏。”

弘晓额头沁出细汗，再次叩首：“臣弟不敢！臣弟只是为君分忧，绝无半分私心！”

乾隆摆了摆手：“起来吧，朕跟你玩笑呢。你肯认这个‘女儿’，朕承你这个情。”

“既如此，便依你所奏。”乾隆一锤定音，“吟霜记入怡亲王一脉玉牒，为宗室女，恩抚宫中。着内务府、宗人府即行办理。”

乾隆又提笔在案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几人看：“她的封号，朕已经拟好了，就叫‘和宁’。和以处变，宁以守常。”

乾隆搁下笔，自己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正合了吟霜的性子，也寄托了他对这孩子往后日子的期许。

三人看了，都点头称善。纪晓岚道：“和宁二字，温厚平和，既有处变不惊之意，又有守常安分之心，极好。”

乾隆沉吟道：“至于她的册封典礼，仪注比照和硕公主。”

几天后，乾隆把几个子女和小辈都传到了养心殿说话。永琪、紫薇、吟霜、容端、小燕子、晴儿、尔康都到了，殿内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年轻人，顿时热闹了几分，乾隆坐在炕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紫薇和容端身上。

“紫薇，晏和，你们两个过来。”

二人上前行礼，乾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了，上下打量着这一对璧人，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紫薇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色旗装，配上黄色牡丹坎肩，明艳似沾了晨露的海棠；容端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竹青色的袍子衬得人愈发挺拔清隽，两个人往一处站，任谁看了都得在心里赞一声“般配”。

“你们两个的事，朕和你们老佛爷商议过了。”乾隆拍拍紫薇的肩膀，笑道，“紫薇成婚的各项事宜，朕两年前就开始筹备了。公主府也选定了，就用你怀淑姑姑从前的公主府——那宅子空置了十几年，需要扩建修缮。你的婚事原本早该办了，只是朕心里头还是舍不得你，你四姐姐又还在孝期，姐姐尚未出嫁，妹妹先成婚，于礼不合。如今她出了孝，等她和福隆安的婚礼办完，年底朕就抓紧给你们两个把事办了。”

他说着，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挑眉道：“再不办，回头你们两个就得在心里把朕骂上成千上万遍了。”

紫薇脸一红，跺脚嗔道：“皇阿玛又笑我，我哪有！”

“哦？真没有？”乾隆慢悠悠道，“那朕也不急了，再留你两年好了。”

容端脸色骤变，嘴角抽了抽，赔笑道：“皇上，舅舅，别啊，这……这不太好吧。”

乾隆哈哈大笑，摆手道：“行了行了，朕还能真留她？紫薇十六了，你也快二十了，耽误不得。”

永琪、吟霜、小燕子等人纷纷上前给二人道喜。紫薇红着脸一一谢过，容端站在她身侧，耳尖也泛着可疑的红，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殿里正热闹着，乾隆的目光落在吟霜身上，忽然笑道：“吟霜丫头，你也先别忙着给紫薇贺喜，你怎么知道你就没喜事呢？”

吟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乾隆已经当众宣布将册封她为和硕和宁格格，又把前因后果简略说了，末了道：“你是妃嫔所出之女，本该封和硕公主，只是眼下有些缘故，只能先册为和硕格格，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