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希贤在那样的目光下渐渐融化,一种不可自抑之悲倏地涌上来。他那样心痛,却不知自己究竟何悲之有。
还有什么重得过生死?竟教他埋没风雪中的呜咽如此微不足道。
裴初珩将他揽进怀中,抱起他踩在自己脚上,一下一下轻拍脊背,仿佛全然懂他心中的隐忍与委曲。
不知过了多久,觉察到松泛,裴初珩提一提靴,带着他一块点了点脚边的笼子,说:“这雪来的好会挑人不是,昨日我忘将这兔崽子赶回屋了,一夜雪白,今早从哪里找它?教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揪出来,才好交你的差。”
叶希贤低头一瞧,那兔子正嚅着他的袍角,他终于舒缓,从裴初珩脚上下来,蹲下身开了笼子抱它出来。
那兔子如今已极有份量,沉甸甸蹲在他臂弯间蹭头嗅闻,叶希贤忽地露出水洗般明净清润的笑,怜爱地抚顺它的毛发。
忽地,发顶覆来一只手,叶希贤顿住,他抬头,从未见过那样的裴初珩,目光如此怜惜,意味深长道:“贤儿啊贤儿,无论从前如何,我都望你少些忧思,长乐长欢。”
叶希贤不禁心头一颤,正是此时,怀中白兔一跃而起,跳进皑皑白雪,踪迹倏忽隐匿。他望出去,雪势依旧,却恍惚不同了。
裴初珩缓身站起,望出去,只道:“旧年已尽!”
一刹那,耳边蓦地喧嚣了,叶希贤的目光一瞬不瞬,望见雪落了一宿,天按着地,地驮着天,压得其间一群人身影如此渺茫,却仍踏着雪一步一步走来——双喜拽着郎鸣大呼小叫,遇见门外两个丫头,一同逐着雪往落槐院来,远远地便挥手大喊:“公子,恒哥儿,下雪了!快来闹雪。”季七一面喝双喜:“慢些,仔细打滑跌瘸了腿。”一面回头和双寿接着唠叨上回去琅香堂替叶希贤取册子放月钱,不曾和那些婆子吵得昏天暗地。双寿抱臂似在听着,又似没听。
叶希贤眼见此景似有所悟,忽地想起,回门那时,姜氏回首,曾问他:“宣平风土应是不好?”
他侧目再看向裴初珩,裴初珩回头只与他相视一笑,想也不想地握紧他的手。
叶希贤想,一切都涣然冰释了。
宣平风土应是不好?两地南北睽违,已是相去千余里,宣平冬月远甚扬和,大雪寒之又寒,北风疾之又疾,说久悲不成悲,不如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叶希贤回望裴初珩,释然一笑。
新雪覆下,那之后裴府只余一片欢闹。
而诸般热闹,四福去哪儿了呢?
元恒一顿,回首只道:“每年冬月此时,他必不在府中。”
外院偏堂。
“袁管事,你瞧瞧,山里猎的白夜仙,刚剥了皮,没半点杂色,是极品的货,眼看着要腊尽春回了,我在山里捱了大半月,只得了这一只,您收了罢,给里头的主子们做狐裘。”山中人来,提着东西佝偻下腰,抖开麻袋口凑了上去。
袁管事往麻袋里只瞧了一眼,“你拿回去罢,府里主子这样多,没有只收一条的理。”
“大老爷可怜我就收了罢!妇孺指着这钱换身厚衣。”那人哀声,几乎不曾急出老泪,只管打恭作揖,“山中猎户愈发难过活了,老爷您行行好。”
袁管事不耐,才要咄人,抬头见他敞着狐皮身上只裹身鬣狗皮勉强御寒,腿肚子和手皆冻得皲裂开着密密的冰口,一时哑口,放了名册起身,唤人端了碗热茶给他。
那老汉口不释谢,捧着茶咕噜往下灌。袁管事点了烟斗嘬吸下来,抖过那麻袋拎起狐皮细瞧一番,听见咳嗽,端看过去,只见人躲着烟气,见看又忙地打恭讪笑,说:“老爷见谅,打猎人家沾不得烟,畜牲鼻尖,只恐教它闻见。”
这话不知触动了袁管事何事,他忽地出神,碾灭了烟斗,背手站在堂上不知想什么。
“以前青守山往北那方独有一家猎户,那后生话不多,每年带着妻女入城一次,猎来的皮尽是上好的货,教那些个经验老道的把头见了都咋舌。”并不回头,他说,“他怎的就不怕烟,反回回必拿两张皮向我换烟吃?”
老汉一愣,又连连摇头,说:“烟吸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味,洗也洗不去的,我们打猎常年踩山,最是知道这些畜牲的习性,若远远闻着味了,岂有不惊趟的?”
袁管事回头,“你都知的他会不知?”
山人语塞,一时也忖度不出他何意,急得额头隐隐冒汗。袁管事这时却笑了,问他:“你在山中撞见山君避不避?”
“自然避!山君山中主宰,能避则避。”
“他不仅不避,反而设坑蹲埯。”
“这……这,啊,老汉懂了,原是不怕死的厮,既把生死都抛了,山君又有什么不敢寻花下套的?只求一趟富贵罢了。”
袁管事反提了声儿,咄他:“错了错了!他不是不怕死,反而是太冷静太沉着,笃定自己不会死,虎都脱梢了,他提着硬弓硬是追遍一座山将之射杀!你们这群老把头哪个有他那副胆量?”
山人目瞪口呆,又急得辨声:“谁、谁说不敢,杀虎不祥!要遭谴的罢了……”
袁管事好似被劈中要害,倏地怔住,平了气焰,半响,似叹非叹道:“可他妻女俱在山中呐……”
那山人不妨瞠目,恍然大悟,张口半响,最终闭口不言,心道这张皮看来今日粜不出去了,默了半响,只问:“后来呢?此人现在何处?”
“你说的对啊。”袁管事有些意外地觑了一眼他,五味杂陈道,“他当年追到窝趟才将虎射杀,焉能不知里面有只幼虎?他为妻女杀虎,可野兽亦有舐犊之情,那虎虽杀不了他,越过明年,却嗅着他的味寻到了他妻女……最终只剩两身血衣,殓来陪做衣冠冢,这岂不就是他遭的谴。”
“所以,世事无常啊,我当年见他就此颓唐帮了他一把,今日未尝不可也帮你一把,这白夜仙你留下,回去给自己和妻儿添身厚衣罢。”
那人陡然抬眼,袁管事却再没有半句废话,掀起门帘,跨步出了偏堂。
堂外风呼呼地吹,而远去的青守山外大雪封山,万径人踪灭,四福独坐衣冠冢前,妨似老僧入定,沉寂如灰。
闭上眼,万籁俱寂,有那么一刹那仿佛回到了从前——
小女阿囡如此憨顽,清早扑花蝶,饭时仍不觅踪影,妻子厉颜寻她回来,满身衣染汁,罚她向壁思过,阿囡泪眼圆睁频向他看,他在西屋理着活索不做理会,觑见妻子入内房,便转去堂屋,从怀里掏一包辣牛肉给她,一旁拿了响哨,背上硬弓,仍旧踩山去了。
而身后阿囡捧着辣牛肉,转念便忘了委屈,花着脸在堂屋下喜笑颜开。
可睁开眼,茫茫天地,眼前唯剩两座衣冠冢,独留他遗恨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