澌澌大雪朝面扑来，凛冽的朔风暴烈如催，几乎能把人刺穿，叶希贤拖着羸弱的身子踩进厚雪之中，一步步艰难往前，身形在茫茫白雪中微不可见。

太疼了，雪打得他太疼了。

黑夜如此漫长，风雪过肩宛如利刃割颈，他咬紧牙关不肯退，听见前面有人在喊他。

“娘……我在这儿。”无边暴雪快要将他湮没，他两腿沉重，听见自己艰涩的呼唤，“哥哥拉拉我罢。”

重重的，听到一声叹息——

“天只生可怜人，他母亲都弃他不顾了，只道命该如此，太太就饶他去了罢。”

叶希贤听了，睁圆了眼，偏不肯信，便拚了命逆着朔风暴雪往前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两腿几乎没了知觉，模模糊糊中终于看见一座破庙，在寒风夜号中摇摇欲颓。

他哪里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胡乱揩眼，只顾上前哑声喊人：“娘，我在这儿。”

话落进雪中，顷刻被卷去了无回声，暴雪肆虐无常，只剩哀戚的风啸在天地间冲荡，扑得他骨头都发疼。

叶希贤久呼不应，分明心如明镜，仍抹净双眼执拗上前。

重重风雪外，唯有个伶仃孩童伏在庙前恸哭不已。

叶希贤望着那处顿时泪如雨下，万千风雪一刹那间狂卷飞舞，破庙倾覆坍塌，飘摇中，五岁的自己蓦然回首，两处眼底别无二致的悲恸交相重合。

“公子，醒醒。”

忽地一颤，叶希贤惊醒，睁开眼，眼底朦胧一片，教泪花蒙住了视线。怔松的，他缓缓眨一下，还未见人，虚虚应声：“恒儿……”

头顶床幔厚重，元恒探了半身进来，弯下腰用指腹替他揩去眼角泪水，他说：“公子，你教梦魇住了，我听见声进来，见你一阵蹙眉咬字，一阵低低啜泣，一阵又没了声绷得太紧，只恐你魇得太深，忙把你叫醒。”

“……”叶希贤幡然醒来，此时大半边身子都在发麻，耳朵听着他说，待要说话，口却翕张着说不出来。

元恒便知晓他一时失了声，犹豫片刻，手掌穿去褥子底下扶住他的腰身撑他坐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肩头，替叶希贤揉搓起耳垂来。

“小幺以前和我睡一处，也常常教噩梦魇住，我给他揉揉耳垂便好了。”元恒一面揉，一面说。

叶希贤靠着他匀气，等那阵心悸褪去，恍惚低语：“我许久没做过噩梦了。”他抬头，透过床幔瞧了眼，便转问元恒：“外面什么时辰了？”

元恒也扭头一瞧，才要回话，屋外头两个丫头压着声儿的笑声，像蒙在铜鼎里的银铃闷闷地响起了，叶希贤疑顿，复又望向元恒，元恒展笑，因说：“公子，是外头下雪了！”

“……下雪了？”

“嗯，这岁头一遭的雪，竟迟了这些日子才来，在夜里下了一宿，好大的势头，这时也未歇，外头全白了。”

屋内铜盆里的银霜炭冒着青白焰火，映在帐上半明半暗，叶希贤听罢不语，静静倚着元恒，良久，忽又掀开被褥，说：“恒儿，替我取衣过来，我出去看看罢。”

元恒依言，扭身自熏笼上拿了衣来，叶希贤披上，轻步出了暖阁。

开门，天地迥然大白，绒雪砌至檐下，深三尺有余，院内两个丫头喜不自禁，大开院门，于院外那丛修竹下拨竹抖雪自乐。

叶希贤不由屏息。

檐外玉屑漫天纷飞，没仿佛有穷尽，他伸出手，任由雪花落入掌心，幽凉一片。

“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良久，叶希贤收回手，轻声呢喃。

“公子，扬和也有这样的大雪吗？”元恒疑问。

叶希贤略顿，回身，目光有些迟滞，他说：“咸丰年间有，大约比不上宣平，也教人盼了许久……扬和从未下过那样大的雪。”

元恒听罢一振，忙追问：“来年可好？”

叶希贤忽地怔神，半响省来，又温温噙起笑，声音好似散进广袤天地的飘雪，“来年民物殷阜，未曾听过扬和有何灾厄。”

元恒脸色一松，只道：“正是了，哪里就如她们传的那样唬人。”

叶希贤知是为了这场新雪人人心里提着一口气，并未说话。

他回过头，雪幕弥天，却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年岁太久了，展眼已过十三载，那年他一病，醒来连娘和哥哥们的音容笑貌都断然昏眊记不清了，却独独记得当年的雪有多大，他在雪中跋涉，每走一步仿佛都要把心肺生生撕裂。

他并非不懂，他娘带着哥哥们一走了之是为他赌一条活路，更知道那之后，他娘带着哥哥们沿十三衢北上，至长屛时只剩三子，遇七月大雨，河道闸口冲塌，一母二子亡溺，一子生死未知。

叶希贤茫然望着漫天飞雪，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灭，而天予之磋磨，无常更无情，保全一人竟是用这么多条人命来抵吗？

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弭了，叶希贤孑立望着檐外飞雪，目光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不知呆了多久，茫茫雪中有人来了。

雪势稍歇，裴初珩怡然自乐，锦衣鹤氅衬得他身形挺俊，提着笼子信步而来，身后或近或远缀着双喜郎鸣等人，三两成群。

入了院，才走近，裴初珩看清人不由脸色微变，他两步上阶欲言又止片刻，索性将笼子放至脚边，俯身将叶希贤裹进大氅紧紧搂住。

“怎的这般难过？我看了心疼。”

叶希贤脚下些微踉跄，怔怔道：“我何尝说我难过？”自己分明未表露分毫。

裴初珩不答，只用无疑的目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