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脸色一沉,扇面全力挥落,浓黑如墨的浊丝翻涌着席卷而来,腥臭的风刮得人面皮发疼。
蓝白握紧石片侧身避开,石刃擦过黑丝,划出一连串滋滋的白烟。她借着反冲之势向前突进,石片直取陆吾握扇的手腕。
陆吾迅速后撤,折扇横挡,两股力量相撞,震荡的气浪掀得地面碎石滚得到处都是。
石室里红光狂乱,阵纹不断扭曲变形。
陆吾招招狠厉,浊丝刁钻地缠向她四肢,每一道都带着啃噬神魂的力道。
蓝白靠着平安的力量周旋,石片起落,一次次劈开袭来的黑雾,可先前挣脱符咒留下的反噬本就深重,几番激烈交手之后,裂痕在她体内不断扩大,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慢慢渗出来。
她的动作渐渐慢了,视线也开始发花。
陆吾抓住空档,扇尖裹挟厚重浊气狠狠撞在她心口。
“噗。”
蓝白猛地踉跄后退几步,重重跌跪在猩红阵纹之中,石片脱手滚落在一旁。
胸口剧痛炸开,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四肢发凉,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商温神色一凛,身形刚要动,便听到蓝白狠声道:“别过来。”
他又硬生生压下脚步,青耕也不由得呼吸一紧,乘黄眼底掠过一丝焦灼,几人都死死盯着阵中跪倒的人。
陆吾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幽幽道:“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蓝白撑着地面,想要撑起身,手臂抖了两下,最终还是无力垂落。
痛感一层层漫上来,周遭的声响慢慢变远,陆吾的轮廓在视野里模糊,淡化。
就在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弥留一刻,无数尘封的画面冲破桎梏,涌入脑海。
是千年前的石室。
同样跳动的赤色阵纹,同样一口沉寂的棺椁。那时的她一身粗布衣衫,衣襟浸透鲜血,独自站在阵心。
眼前的画面辗转更迭,快得让蓝白的意识一阵又一阵地发晕。
她看到火海,看到她站在山顶的祭台上,看到有一群安居乐业的百姓笑着朝她问好,但她也看到干旱龟裂的大地,看到洪水卷走无数人的家园……
平安柔和的力量在神魂深处轻轻托住她快要溃散的意识,不让她就此彻底消散。
蓝白半睁着眼,望着虚空中浮动的前世虚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陆吾见她失神,抬扇,准备落下最后一击。
剧痛彻底压垮了蓝白的身体,她跪倒在阵心,视线一点点发暗,耳朵里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昏过去的时候,一大堆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冲进了她脑子里。
她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很久以前,她是这片天地的本主,管辖一方山河,整个国家的人都很敬重她。
那时候年年祭祀,她和天下唯一的大巫一起,每次都会向上天祈福,保佑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稳过日子。
那个大巫,就是千年前的商温,商渊谧。
一开始,所有人都真心敬她,谢她,觉得是她护着整片国土。
可后来天灾接连不断。
先是好几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好不容易熬过去,又连着下大暴雨,洪水淹了大半城池,房子被冲垮,无数人死在洪水里。洪水结束之后,遍地尸体滋生瘟疫,疫病到处传,百姓成片病倒。
苦难太多,即使这样,她似乎也从没放弃。蓝白看到自己没日没夜地上山采摘草药,每一味药都要入自己口后才分发下去。
可情况始终没有好转,而那些一开始卑微祈求的百姓也渐渐耐不住性子。他们不敢恨天,就把所有错都推到了一直护着他们的本主身上。
从前多敬重,后来就多恶毒。所有人开始造谣、辱骂,说她不祥,是她招来天灾,说她根本不配站在本主的位置上。
可其实那时候,蓝白已经功德圆满,马上就能飞升成仙,彻底离开尘世,再也不用管人间疾苦。
但她看着遍地死人、百姓流离失所,终究心软了。
她放弃了飞升的机会,主动和上天做交换,用自己的仙途换整个国家安稳,换所有百姓平安度日。
但当时的大巫却特别不理解,他不止一次和蓝白发生争吵。他看着这群忘恩负义的百姓,气得快要发疯。他觉得这群人根本不值得她牺牲自己的大好前程。
于是他一时赌气,也是自作聪明,更是想让蓝白彻底看清这群人的真面目,故意偷偷放出消息,只要把本主活活烧死献祭上天,天灾才会彻底结束,盛世才会回来。
他本来的想法是,等蓝白亲眼看见这群人有多自私、多冷血,她肯定会彻底寒心,不再管他们、好好去飞升。
可他赌错了。
消息传开后,全国百姓真的疯了一样举着火把冲到祭天台,逼着蓝白献祭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