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朗这个人，魏星星已经有大半年没想起他了。
不是不熟，是当初高中同班，相当熟，毕业以后各走各的，他去了国外，偶尔在朋友圈里出现一下，发发异国生活，魏星星每次刷到都随手点个赞，就过去了。
他出现在公司大厅的那天下午，魏星星正好要下去取个快递。
“哟！”顾朗一眼认出她，拎着包大步走过来，比以前更高了，衣品看起来也好了，头发剪得干净，整体状态不错，“魏星星！几年没见了！”
“哎，顾朗，”魏星星和他击了个掌，“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定居，”他说，“项目在国内，我这边就顺便回来了，你在这家公司？”
“对，”魏星星说，“你找人？”
“找吴轻青，”顾朗说，没有任何铺垫，非常直接，“她在这儿工作，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个公司吗？帮我叫她来一下。”
魏星星在那一秒，脑子里有一根弦弹了一下，不重，但清楚。
“你找她什么事？”她说。
“叙叙旧嘛，”顾朗笑，“我们高中同班，她知道我这个人的，很熟的。”
“……”
旁边的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吴轻青从里面出来，低头看着手机，走出两步，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大厅里的顾朗。
顾朗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一台刚开机的电脑，快速运转起来，笑着走过去：“吴轻青！”
吴轻青：……
她看了他三秒，认出来了：“顾朗，你回国了？”
“对对，回来了，”顾朗大步走近，开始正式进入社交模式，“你这些年……”
魏星星站在那里，看着顾朗往吴轻青那边走，看着他们开始寒暄，吴轻青的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不是对她那种程度的，但比面对普通陌生人更放松一些，是真的有认识基础的那种。
魏星星把快递单捏了一下，低头往收件台走。
取快递。
取完快递，她一直没回头。
等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顾朗说了句：“改天一起吃饭，我请，你们俩，我有话说。”
魏星星按了电梯按钮。
她们俩，是指她和吴轻青。
顾朗请客，有话要说。
电梯门开了，魏星星走进去，把快递夹在胳膊底下，按了四楼。
电梯关上之前，她转过头，透过逐渐合拢的门缝，看见大厅里，顾朗正侧着身子对吴轻青说什么，笑着，很自然的样子，吴轻青低头回应，嘴角有一点弧度。
门合上了。
魏星星转回去，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走。
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的胃口有点不太好，一种她之前从没有过的、轻微的、说不清楚的、没有来由的——不舒服。
她在心里给这个状态打了个问号，没找到答案，把快递攥得紧了一点。
等下午老徐过来八卦说“顾朗这个人以前暗恋吴组长”，说完加了一句“听说回来就是因为吴组长也说不准”，魏星星非常平静地说了声“哦”。
然后等老徐走了，把那个问号重新翻出来。
找到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但她不太想接受这个答案。
“……暗恋？”她嘟囔了一下，小声，自己听见了就够了，“来追她？”
那不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
……这个问题等她想清楚以后再回答。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魏星星正坐在工位上处理邮件，手指机械地点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的是顾朗。
顾朗说她和吴轻青“你们俩”，然后说有话要说。
什么话？
她有点好奇。
又有点……不想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明明不是那种八卦的人，但关于顾朗想对吴轻青说什么这件事，她就是很想知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意吴轻青和顾朗的关系。
说明她在意吴轻青身边有别的男人。
说明——
“说明你吃醋了。”
魏星星猛地转头，看见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眼神看着她。
“你说什么？”她压低声音。
“我说你吃醋了。”林晓压低声音，“顾朗来追吴轻青，你不开心。”
“我没有——”
“有。”林晓说，“你今天上午问了两次’顾朗是几号来的’，三次’他走了没有’，四次’他现在在哪’。你以前会关心这种事吗？”
魏星星：“……”
“你以前连吴轻青的行程都不关心，”林晓继续说，“但你现在关心顾朗的行程。”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魏星星说不出来。
因为什么？
因为她想确认顾朗有没有在接近吴轻青？
因为她想确认吴轻青有没有和顾朗待在一起？
因为她——
“因为你不想让顾朗追到吴轻青。”林晓直接说出来了。
魏星星把视线收回到屏幕上。
“我没有——”
“你上次这样否认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昨天。”林晓说，“你说’我没有在想吴轻青’，然后你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整页关于她的情报收集。”
魏星星：“那不是情报收集——”
“那是什么？”
魏星星张了张嘴。
那是什么？
那是她想记住关于吴轻青的一切。
那不是情报收集。
那是——
那是喜欢。
她喜欢吴轻青。
这个结论她昨天已经得出来了。
但她还是不愿意承认。
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结论，顾朗就出现了。
“顾朗是什么人？”林晓问，“你和他熟吗？”
“高中同学。”魏星星说，“不是很熟，但认识。”
“他追吴轻青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老徐告诉我的。”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魏星星想了想。
是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她一进公司，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老徐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然后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徐主动凑过来，开始讲顾朗的事。
讲顾朗是高中时候就暗恋吴轻青的。
讲顾朗为了吴轻青特意回国。
讲顾朗昨天站在大厅里和吴轻青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她听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什么东西？
“是嫉妒。”林晓说。
“我没有——”
“你有。”林晓说，“你嫉妒顾朗可以站在吴轻青面前和他说话，你嫉妒他可以约吴轻青吃饭，你嫉妒他可以追她。”
魏星星没说话。
“你嫉妒他，”林晓继续说，“因为你喜欢吴轻青。”
魏星星低下头。
她喜欢吴轻青。
她喜欢吴轻青。
她喜欢吴轻青。
这个结论她今天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了。
但每一次说出来，还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吃醋了。”
林晓点点头。
“但我没办法。”魏星星说，“我能怎么办？我冲过去和顾朗说’你别追她了’？我凭什么？”
“你追她。”林晓说。
“什么？”
“你追她。”林晓重复了一遍，“你喜欢她，你去追她。”
魏星星愣了。
“我追她？”
“对。”
“追吴轻青？”
“对。”
“……”
魏星星盯着林晓看了三秒钟。
“你在开玩笑吧？”
“我在说正经的。”林晓说，“你喜欢她，她应该也喜欢你——或者说，她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这种时候，你不追，等什么？等顾朗把她追走了你再后悔？”
魏星星没说话。
“顾朗是男人，”林晓继续说，“他要追吴轻青，那是他的权利。但你也是人，你要追吴轻青，也是你的权利。”
“我不是——”
“你是什么？”
魏星星张了张嘴。
她是什么？
她是——
她喜欢吴轻青。
她是喜欢吴轻青的女人。
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接受。
她从小到大都是喜欢男生的。
她谈过恋爱，虽然不长，但对象是男生。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女生。
直到吴轻青。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林晓说，“但你想想，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什么选择？”
“你选择放手，让顾朗去追吴轻青，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追走。”
魏星星的胃抽了一下。
“或者，”林晓继续说，“你去追她。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努力过。”
“……”
“你选哪个？”
魏星星没说话。
她知道答案。
她不想让顾朗追到吴轻青。
她不想看到吴轻青和顾朗在一起。
她——
她想和吴轻青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心跳就快了两拍。
她想和吴轻青在一起。
和吴轻青。
在一起。
“你看你，”林晓说，“你在想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魏星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有——”
“你有。”林晓说，“你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
魏星星低下头。
“我……”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做。”
“先从约她出来开始。”林晓说，“约她吃饭，看电影，做什么都行。先把她约出来，让她习惯和你单独相处。”
“但我们单独相处过。”魏星星说，“上次在咖啡馆。”
“那次是聊工作。”林晓说，“下次约点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什么？”
“比如……”林晓想了想，“吃饭？但不是工作餐那种，是朋友一起吃饭那种？”
“我们算朋友吗？”
“你说呢？”
魏星星想了想。
她们算朋友吗？
她们是竞争对手。
但她们也是——
也是那种会互相关心对方吃没吃饭的关系。
那算什么？
“算朋友吧。”林晓说，“反正不是敌人。”
“那我从约她吃饭开始？”
“可以。”
“怎么约？”
“直接问啊。”
“直接问什么？”
“‘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这么说。”
魏星星：“……这听起来像在约会。”
“你不想约会？”
魏星星没说话。
她想。
她想约会。
和吴轻青约会。
但她不敢。
“我……我不敢。”她承认了。
“为什么不敢？”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怕被拒绝。
因为她怕吴轻青说“我不想和你吃饭”。
因为她怕——
“你怕她不喜欢你。”林晓说，“但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我怎么知道？”
“你去问她啊。”
“我怎么问？”
“直接问。”
“直接问什么？”
“‘你喜欢我吗’——这么问。”
魏星星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也太直接了吧？”
“你想要什么程度的直接？”
“……委婉一点的。”
“委婉一点的？”
“比如……”
魏星星想了想。
比如什么？
比如“你对我什么感觉”？
比如“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比如“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这些都可以。”林晓说，“但效果最好的，还是直接问。”
“为什么？”
“因为委婉的问法，她可以装听不懂。”林晓说，“但直接问，她没法装听不懂。”
魏星星想了想。
“……但我不敢。”
“那你就忍着。”林晓说，“忍着看顾朗追她。”
“我不要。”
“那就直接问。”
“我问不出来。”
“那就忍着。”
“我忍不了。”
“那就直接问。”
魏星星：……
林晓这是在逗她玩吗？
“我给你一个建议。”林晓说，“你先不要想’追她’这件事，你先把’约她出来’这件事做到。”
“约她出来做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吃饭，看电影，逛街，逛公园——只要不是工作就行。”
“为什么不是工作？”
“因为工作代表你们只是同事关系。”林晓说，“你需要让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不只是同事。”
“但我不想让她知道——”
“你不想让她知道？”林晓打断她，“那你想让她知道吗？”
魏星星没说话。
她想。
她想让她知道。
但她又不敢。
“你这个人，”林晓叹了口气，“就是太纠结了。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想追就追，想说就说。你这样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就去做啊。”
“做什么？”
“约她出来。”
“怎么约？”
“直接问。”
“问什么？”
“‘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这么说。”
魏星星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这周末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这句话很简单。
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出来。
“你先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林晓说，“然后选一个时间，发给她。”
“什么时候发？”
“现在。”
“现在？”
“对，现在。趁你还有勇气的时候。”
魏星星掏出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吴轻青的头像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你要是发不出来，”林晓说，“我帮你发。”
“不用！”
“那你就自己发。”
魏星星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这周末——”
删掉。
“你周末——”
删掉。
“这周六——”
删掉。
“你——”
删掉。
“……”
她在脑子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开始重新组织语言。
最后发出去的内容是：
【我：这周末你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发了？”林晓凑过来看。
“发了。”
“好，等待回复吧。”
魏星星盯着屏幕。
吴轻青那边没有动静。
“她可能在忙。”林晓说，“你等一会儿。”
“我知道。”
“你别一直盯着屏幕。”
“我没有——”
“你就在盯着。”
魏星星把手机扣到桌上。
“你说她会回吗？”她问。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肯定会。”
“如果她拒绝呢？”
“那你就想办法让她不拒绝。”
“怎么想办法？”
“比如——”林晓想了想，“比如她说’不好意思我有事’，你就问’那下周呢’。”
“如果她一直说有事呢？”
“那你就直接问：‘你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想和我吃饭？’”
魏星星：“……这也太直接了。”
“你想委婉，人家给你台阶下。但你也不能太委婉，不然她真的以为你只是想约个饭。”
魏星星没说话。
她知道林晓说得对。
但她就是——
就是怕。
怕被拒绝。
怕吴轻青不想和她吃饭。
怕吴轻青对她没有那种意思。
怕——
手机亮了。
她立刻拿起来。
是吴轻青的回复。
【吴轻青：周六下午可以吗？】
魏星星盯着这行字，愣了三秒钟。
“她说什么了？”林晓凑过来看。
“她说……周六下午可以。”
“那就去啊。”
“去？”
“对，去吃饭。”
“和谁？”
“和你啊。”
“她答应和我吃饭了？”
“对。”
“……”
魏星星低头看着屏幕，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约到吴轻青了。
她约到吴轻青了。
她居然约到吴轻青了。
“别抖了，”林晓说，“你先回她。”
“回什么？”
“回’好’，然后问她想吃什么。”
魏星星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好。你想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又开始等。
这次等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分钟。
【吴轻青：你定。】
【吴轻青：我都可以。】
魏星星盯着这两行字，发现自己在笑。
她在笑。
因为她约到吴轻青了。
周六下午。
她们要一起吃饭。
“你傻笑什么？”林晓问。
“我没傻笑。”
“你在傻笑。”
“我是在——”
“在高兴。”
魏星星没否认。
她确实在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那周六你们要去哪吃？”林晓问。
“我还没想好。”
“那你快想。”
“我想去……”
魏星星想了想。
她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不要那种很吵的餐厅，要安静的，可以聊天的。
还要有情调的。
但不能太有情调，不然会显得——
会显得什么？
会显得她在约吴轻青？
她就是在约吴轻青啊。
“去一家环境好一点的餐厅吧。”林晓建议，“不要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什么样的？”
“西餐？日料？”
“她吃日料吗？”
“你不知道？”
“我……”
魏星星停住了。
她不知道吴轻青吃不吃日料。
她们认识十年了。
但她不知道吴轻青吃不吃日料。
她不知道。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林晓问。
“我不知道。”
“那你快去问。”
“怎么问？”
“‘你吃日料吗’——这么问。”
“这也太突兀了吧？”
“那你就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这样问好一些吗？”
“好一些，显得你在关心她，不是单纯在约饭。”
魏星星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你有什么忌口吗？】
发出去之后，她又开始等。
这次等的时间更短，大概只有一分钟。
【吴轻青：没有。】
【吴轻青：你定就行。】
【吴轻青：不用太在意。】
魏星星盯着这三行字，发现吴轻青发了三个“你”。
你定就行。
不用太在意。
都是她在迁就她。
“她好像……”魏星星说，“她好像对这次吃饭挺在意的？”
“怎么讲？”
“她连发三条消息，而且每条都在说’你定就行’。”
“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迁就我。”
“说明什么？”
“说明……”
魏星星想了想。
说明什么？
说明吴轻青在乎这次吃饭？
说明吴轻青想让她开心？
说明——
“说明她也想去。”林晓说。
“……”
“说明她也想去这次吃饭。”林晓继续说，“而且很期待。”
魏星星盯着屏幕，忽然感觉心跳又快了。
吴轻青也期待和她吃饭。
这个念头让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你别傻笑了，”林晓说，“你先想好去哪吃。”
“我想去……”
魏星星打开大众点评，开始搜餐厅。
搜了一圈，她最后选了一家日料店。
这家店评分很高，环境很好，重点是有包间，可以安静聊天。
她把链接发过去。
【我：这家店怎么样？】
等了大概三分钟。
【吴轻青：可以。】
【吴轻青：周六见。】
魏星星盯着“周六见”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周六见。
吴轻青说周六见。
周六她们要见面了。
不是工作见面。
是私人见面。
是她约的。
她约吴轻青吃饭，吴轻青答应了。
周六她们要一起吃饭。
“好了，”林晓说，“恭喜你，成功约到她了。”
“嗯。”魏星星说。
“接下来就是周六了。”
“嗯。”
“你想好穿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