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更新文件吴轻青下午就发过来了,附了一行说明:第七页开始是新区的,其他的旧标准部分可以对照参考。
魏星星回了个“收到”,然后打开文件,一边核数据,一边感觉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来。
新旧标准的切换不算复杂,但她之前没有处理过这种类型的大项目投标,手生了些,有些地方卡着。
她自己憋了两个小时,憋出了六七成,剩下那块逻辑关系扯不清楚,她盯着屏幕,知道自己需要找个人对一下。
老徐不行,这块是他的知识盲区。
林晓……林晓更不行。
魏星星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打开微信,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盯着吴轻青的头像看了两秒。
这很正常。
她是她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之间互相切磋业务,完全合理,没有任何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那个数据文件我看了,有些地方想当面请教一下,你明天上午有空吗?
发送。
魏星星盯着屏幕,感觉自己心跳有点快。
这不正常。她只是问一个工作安排,为什么心跳会快?
大概是因为对方是吴轻青吧。
吴轻青这个人,工作能力很强,问她问题有一定的挑战性,所以会紧张,这是正常反应。
完全正常。
过了大概五分钟,微信提示音响起。
【吴轻青:明天上午有个客户会议,大概十点半结束。】
【吴轻青:如果你不急的话,下午可以。】
魏星星盯着这两行字,又看了两遍。
她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不是敷衍,不是“到时候再说”,而是具体到时间点。
这是……工作态度认真的体现。
当然。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望城项目的事,谢谢。
【吴轻青:不客气。】
三个字。
但魏星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大概十秒钟,感觉这三个字里面藏着某种她暂时解读不了的信息。
算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资料。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下午见面,选在哪里?
会议室太正式了,而且一组二组的人可能随时会过来打断。
茶水间太吵,而且那个地方是她的“美人计基地”,不能暴露。
那只能在外面了。
外面的话……咖啡馆。
魏星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咖啡馆。
她打开地图APP,开始搜索附近的咖啡馆。
评分高的、氛围安静的、座位舒服的、最好是有那种可以面对面坐的桌子的——
她搜了大概二十分钟,最终选定了一家,离公司大概两个路口,评分四点八分,评论区说“适合商务洽谈但又不失轻松”。
完美。
她把这个地址存进收藏夹,然后继续整理资料。
整理到一半,她又打开那个地址,看了看环境照片。
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
她又开始想:明天穿什么?
这完全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她去见吴轻青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
她打开衣柜,看了一眼自己挂着的几件衬衫。
最左边那件是上周新买的,浅蓝色,料子比较软,穿起来会比较——
会比较什么?
会比较像她精心打扮过。
魏星星把衣柜门关上,决定明天穿今天穿的这一套。
省得被人看出来她在刻意打扮。
虽然没有人会注意。
虽然就算有人注意,也没人会往那个方向想。
虽然——
她打开衣柜,又看了一眼那件浅蓝色的。
算了,就穿那件吧。反正明天见完吴轻青之后,还可以换回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魏星星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开始把带过来的资料在桌上铺开。
铺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
等下吴轻青就会坐在那里。
和她面对面。
距离大概一米多。
这个距离……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伸手能够到的程度。
不对,她为什么要想这个?
她低头继续铺资料,铺得整整齐齐,然后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八分钟。
她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工作消息,实际上是在刷新微信页面。
没有新消息。
当然没有新消息,她们又不是那种需要随时汇报行程的关系。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平时喝美式会加一包糖,但今天特意没加,因为喝美式加糖显得不够专业。
她喝了两口,又放下。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魏星星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不是。
又有人进来,也不是。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
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选错位置了,这个位置会不会太显眼?吴轻青进来会不会一眼就看见她?还是说她应该去门口接一下?不对,她们又不是那种关系,她去门口接什么?
算了,就在原地等着吧。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魏星星抬头。
吴轻青站在门口,穿了件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视线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这边。
两个人隔着大概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魏星星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微笑?太刻意了。
点头?太冷淡了。
最后她选择了站起来,做了个“这边”的手势。
吴轻青走过来。
走过来的时候,魏星星注意到她今天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踩着高跟鞋的干练,而是更放松一些,步子慢一点,肩线也柔和一点。
大概是下班之后的状态。
“等很久了?”吴轻青在对面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
“没有,刚到。”魏星星说,“刚到五分钟。”
她没说自己在门口坐了十五分钟的事。
“抱歉,路上有点堵。”吴轻青说,“会议拖堂了。”
“没关系,我也是刚处理完手上的事。”魏星星说,然后想起来自己还没问她喝什么,“你要喝什么?我帮你点。”
“拿铁,少糖。”吴轻青说,“谢谢。”
少糖。
魏星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
她去吧台点了杯拿铁少糖,回来的时候吴轻青已经把电脑打开了,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
“直接开始?”吴轻青问。
“直接开始。”魏星星说,把手里的资料推过去,“主要是这块,动线和容积率的优先级问题,我按新标准算了几遍,但结果一直对不上。”
吴轻青接过资料,低头看。
魏星星坐在对面,看着她看资料的样子。
她看资料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但不是那种严肃的皱,而是专注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数字旁边做个标记。
她做标记用的笔是黑色的,写字很小,但很清晰。
魏星星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看这里。”吴轻青指着资料上的某个位置,“新标准下,动线是优先项,你要先锁定动线的下限,再反推容积率。你之前是不是反着算的?”
“对。”魏星星说,“我以为容积率是主指标。”
“新标准改了。”吴轻青说,“你来,我给你演示一遍。”
她把电脑转过来一点,屏幕朝向魏星星的方向。
两个人就这么凑近了一点。
魏星星本来坐得还算端正,但屏幕转过来之后,她需要往前倾一点才能看清。她照做了,肩膀往前收了收,距离吴轻青大概三十公分。
吴轻青开始讲,从动线参数的设定讲到容积率的弹性区间,再到客户端可以接受的数据范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听得很清楚,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有理有据。
魏星星一边听一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些信息。
但实际上她只用了大概一半的注意力在听。
另一半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比如:吴轻青的头发今天放下来了,有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她低头看屏幕的动作轻轻晃动。
比如:吴轻青今天喷了香水,是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柑橘混着一点点的木质调,闻起来很舒服。
比如:吴轻青说话的时候不太看她,但每次她问“对不对”的时候,会稍微侧过头来,等她的回应。
“……懂了吗?”吴轻青问。
“懂了。”魏星星说,“你继续。”
吴轻青继续讲,讲到某个地方,她伸手去够旁边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拿起来喝了一口。
魏星星看着她喝咖啡的动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怎么知道咖啡是温的?
“怎么了?”吴轻青注意到她的视线。
“没什么。”魏星星说,“在想事情。”
她确实在想事情——她在想:刚才她端咖啡的时候,手指碰到杯壁的位置,是杯子的下半部分。如果咖啡是烫的,她应该会从杯子上方握。
说明咖啡已经放了一会儿了,温度降下来了。
说明吴轻青来的时候,自己先点了一杯,然后一直放着没喝,等着给她讲完。
这个推测需要验证吗?
不需要。
她只是……观察到了。
就和她观察到吴轻青今天换了香水一样。
就和她观察到吴轻青今天头发放下来了一样。
这些观察,完全出于职业习惯。
她是做销售的,观察力是基本功。
很正常。
“这里。”吴轻青指着屏幕某处,“需要设定一个系数,你按我说的来。”
“好。”魏星星说,凑过去看屏幕。
她凑过去的时候,余光里是吴轻青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吴轻青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是那种自然的粉色,抿着一条线,看起来很认真。
魏星星盯着那条线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她把视线强制收回到屏幕上。
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她一个都看不进去。
“你在听吗?”吴轻青问。
“在听。”魏星星说,“继续。”
“……你刚才走神了。”
“没有。”魏星星立刻否认,“我在思考你说的那个系数。”
吴轻青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什么魏星星说不清楚,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系数是0.85。”吴轻青说,收回视线,“你记一下。”
“0.85,记住了。”魏星星说,拿起笔在自己的资料上写下这个数字。
笔是她自己的,按动式的,写字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写完之后,把笔盖扣回去,放到桌上。
然后她发现吴轻青在看她的笔。
“怎么了?”魏星星问。
“没什么。”吴轻青说,“你的笔挺好写的。”
“这是公司发的。”魏星星说,“你要的话,我那儿还有一堆。”
“不用。”吴轻青说,“习惯了用这一支。”
她拿起自己的笔,在电脑键盘旁边敲了敲,是那种用惯了、随时带在身边的动作。
魏星星盯着那支笔看了一秒。
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款式很简单,但看起来用了很久,笔杆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大概是被手指磨出来的。
一个人用一支笔,用到笔杆磨损,这是要很多年的。
吴轻青用这支笔,用了多少年?
“继续吧。”吴轻青说,“后面的逻辑你能跟上吗?”
“能。”魏星星说,“你继续。”
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屏幕上。
但脑子里还是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那支笔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她决定下次找机会问问。
不对,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她赶紧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数据逻辑讲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两个人从动线容积率讲到客户画像再讲到竞品分析,整整两个小时,从业务聊到策略,从策略聊到行业趋势。
魏星星发现一件事:吴轻青在工作上的一些观点,和她意外地一致。
比如对待客户的方式,两个人都认为“真诚比话术重要”。
比如对竞品的分析,两个人都认为“不需要踩别人,做好自己就行”。
比如对望城项目的判断,两个人都认为“客户真正想要的不是最便宜的方案,而是最合适的”。
这些一致,是偶然的,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感觉很奇怪。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吴轻青和她是同类人。她一直觉得吴轻青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什么都完美的、让人仰望的存在。
但现在坐在这家咖啡馆里,看着她为了讲清楚一个问题而皱起眉头,听着她用很平静的语气分析那些复杂的数据,魏星星忽然觉得,吴轻青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她也只是一个很认真工作的人。
也会为了一个问题皱眉头。
也有自己喜欢的咖啡口味。
也会在讲到某个点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问一句“听懂了吗”。
她不是神。
她是一个……人。
一个和魏星星一样的、会工作会思考会走神的人。
“累了吧?”吴轻青忽然问。
魏星星停顿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一直在一个姿势坐着。”吴轻青说,“肩膀是不是有点僵?”
魏星星动了动肩膀。
确实有点僵。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到桌面上。
她赶紧坐直。
“工作的时候容易这样。”她说,“习惯了。”
“久坐不好。”吴轻青说,“下次记得每半小时站起来动一下。”
下次。
这个词在魏星星脑子里转了一圈。
下次。
这意味着还有下次。
她们还会再见。
“工作上的事,其实可以随时问。”吴轻青说,低头合上电脑,“不用专门约在外面。”
“线上说不清楚。”魏星星说,“而且有些东西对着屏幕讲,不如当面讲方便。”
“也是。”吴轻青说。
她站起来,把电脑包挎到肩上。
魏星星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资料收进包里。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出了咖啡馆,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秋天的傍晚带着一点凉意。
“今天谢谢。”魏星星说,“学到了很多。”
“不客气。”吴轻青说,“你那个动线模型建得挺好的,思路很清晰。”
“真的?”魏星星问。
“真的。”吴轻青说,“基本功扎实,稍微改一下参数就能直接用。”
魏星星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上弯。
被吴轻青夸奖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明明是她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夸她,她应该保持警惕才对。
但她就是忍不住开心。
这个开心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甚至来不及分析原因。
“那我先走了。”吴轻青说,“你也早点回去。”
“好。”魏星星说,“路上小心。”
吴轻青点点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魏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今天走路的样子真的很放松,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往后靠,头抬着,头发被傍晚的风吹起来一点点。
她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魏星星还站在原地。
“对了。”吴轻青说,“你今天换了香水?”
魏星星:……
什么?
吴轻青说:“比之前那瓶好闻。”
说完,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魏星星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五秒钟。
她也换香水了。
她也注意到她也换香水了。
那她今天换香水,是因为——
不,她换香水是因为——
她上次那瓶快用完了,所以换了一瓶新的。和今天约吴轻青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正好换了一瓶。
而吴轻青只是正好注意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轻青的观察力也很强。
说明吴轻青也注意到了她。
说明……
说明什么?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她回过神来,吴轻青已经走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她今天喷的是之前那瓶YSL的黑鸦片,很甜的那种,留香时间很长,刚才在咖啡馆里她一直能闻到。
吴轻青说她“好闻”。
吴轻青说比之前那瓶好闻。
那说明吴轻青之前就闻到过她身上的香水味。
那说明吴轻青之前就注意过她。
那说明——
魏星星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和吴轻青在咖啡馆待了两个小时。】
【林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