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临近下班时间,大多数人已经或快或慢地在收拾东西。
魏星星那天加班到六点,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安静了不少,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把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她提着电脑包往电梯那边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会议上的那些数据——望城项目的客群定位、两组的资源整合方案、还有秦总说的那句“两组要良性竞争,不要搞小动作”——
“魏组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看见老徐从会议室里冲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有点急切。
“怎么了?”
“那个,望城项目的客户名单,我刚整理完,您要不要先过一遍——”
“先放我桌上吧,明天再看,”魏星星说,“我先下班了。”
“好嘞,那我——”
话还没说完,魏星星已经转身走了。
不是她不想听老徐说完,是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事情。
现在是六点零五分。
按照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吴轻青下班的时间通常在六点到六点半之间。
如果她现在走快点,去电梯口等着——
不对。
她为什么要去电梯口等着?
她又不是在等吴轻青。
她只是顺路下班而已。
她加快脚步,往电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的脚步听起来不那么急切。
电梯口空无一人。
她按了一下下行按钮,电梯显示在七楼,正在往下走。
七楼、六楼、五楼——
“魏组长。”
背后有声音。
她转身,看见吴轻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电脑包,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吴组长。”
“下班了?”
“嗯,你呢?”
“也下班了,”吴轻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按了?”
“按了。”
“几楼?”
“一楼。”
“我也一楼。”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沉默了两秒。
电梯还在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
“今天那个客群定位,”吴轻青忽然开口,“我让阿曼按你的建议改了,数据调整之后更合理了。”
“嗯,”魏星星说,“你们那版的分析框架也给了我很多启发,特别是那个年龄分层的思路,我想在后续的方案里用一下。”
“可以,”吴轻青说,“两组信息共享,对项目推进有好处。”
“对。”
两个人又沉默了两秒。
电梯还在走。一楼、负一楼——不对,应该是负一楼、一楼。
“对了,”吴轻青说,“明天秦总那边要开望城项目的进度会,你知道吗?”
“知道,”魏星星说,“我今天下午收到的通知。”
“那个会议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
“明天上午十点?”魏星星皱起眉头,“原来不是下午两点吗?”
“秦总临时改的,好像是望城那边的开发商行程有变。”
“知道了,那我今晚调整一下汇报内容。”
“嗯。”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开了。
魏星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吴轻青先进。
吴轻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迈步走进去。
魏星星跟在后面,走进去,随手按了一楼。
“已经亮了,”吴轻青说。
“我知道,”魏星星说,“我习惯再按一下。”
“强迫症?”
“……算是吧。”
吴轻青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
这是一部老电梯,只有四人的空间,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但魏星星今天有点神经质——或者说,这段时间她对和吴轻青之间的距离感知格外敏感——所以即便对方就是正常站在那里,她也觉得空气有点稀薄。
她盯着电梯数字,看着它从七变成六,又从六变成五。
七、六、五——
“你今天衬衫换了。”
吴轻青忽然说。
魏星星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穿的是那件蓝色衬衫,现在换了一件白的。”
魏星星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今天确实带了两件衬衫来公司,下午开会穿的是蓝色那件,下班前在洗手间换成了白色那件——因为白色那件穿起来更舒服,而且她不想穿着工作时的衬衫直接回家。
她没想到吴轻青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我换了衬衫?”
“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走廊。”
“你刚才在走廊看到我了?”
“嗯,你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
魏星星:……
她刚才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好像确实看见吴轻青站在走廊那边看手机。
但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吴轻青只是在等电梯。
原来她在看她?
“那件白的也不错,”吴轻青说,“比蓝色那件更衬你。”
魏星星:……
“谢谢?”
“不客气。”
电梯继续往下走。四楼、三楼、二楼——
“你的数据整合能力比我想象中强。”
吴轻青忽然又说。
“什么?”
“昨天那个数据对接会议,你的分析角度让我很意外,”吴轻青说,“特别是客群定位那块,你的判断比开发商的市场报告更准确。”
魏星星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夸我好几次了。”
“是吗?”
“嗯,早上说我思路清晰,下午说我数据分析能力强,刚才说我衬衫好看,现在又说我整合能力强。”
吴轻青看着她,表情平静:“有问题吗?”
“……没问题。”
“那就行了。”
电梯继续往下走。一楼快到了。
魏星星看了一眼数字显示:二楼、一楼——
然后电梯忽然顿了一下。
是那种老旧设备的小毛病,没什么大事,就是轻微一震,然后——
停了。
真的停了。
连数字都不动了,就停在“1”那个位置,门也没有开。
魏星星的第一反应是:糟了。
不是糟电梯坏了,是糟她现在和吴轻青单独被困在一部电梯里。
“……电梯坏了?”
“应该是,”吴轻青的声音很平静,“别担心,应该是临时故障。”
她伸手按了一下紧急呼叫按钮,铃响了一声,然后有个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您好,这里是物业,请问有什么情况?”
“电梯停在了一楼和负一楼之间,”吴轻青说,“门打不开。”
“好的,我们马上派人来看看,请稍等。”
“好。”
对讲机挂了。
电梯里重新陷入安静。
魏星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临时故障,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加快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现在和吴轻青单独待在一部电梯里。
门打不开。
两个人被困在一起。
距离——
她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吴轻青站在她左边,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有心情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物业的人来。
但魏星星注意到,她看手机的时候,屏幕是黑的。
根本没解锁。
她是在假装看手机。
魏星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应该很快就能修好。”
“嗯,”吴轻青说,“这种电梯故障一般十几分钟就能解决。”
“你经历过?”
“嗯,有一次在公司另一栋楼。”
“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吴轻青说,“习惯了。”
魏星星:……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电梯故障,不代表任何东西。
但她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
快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低下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
她又看了一眼吴轻青。
吴轻青站在她左边,手里还拿着那部屏幕黑着的手机,目光落在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鼻梁、嘴唇、下颌线——
魏星星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留在吴轻青的嘴唇上。
很薄,很淡,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粉色。
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你还好吗?”
吴轻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吴轻青看着她,“是不是害怕?”
“没有,”魏星星立刻否认,“我不怕这种小故障,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想工作的事情。”
吴轻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
魏星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发现确实有点刺痛——她刚才一直在无意识地咬着它。
“我没有紧张。”
“嗯,”吴轻青说,“你不紧张。”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魏星星总觉得她这句话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比如“我不信”。
比如“你明明就是在紧张”。
比如——
“你要不要站过来一点?”
吴轻青忽然说。
魏星星愣了一下:“什么?”
“站过来一点,”吴轻青说,“那边空调出风口对着你吹,久了会冷。”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半步的距离,看起来不大,但足以让魏星星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
魏星星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变得更稠了。
变得更热了。
变得更——让人心跳加速了。
“谢谢。”
她的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
两个人又沉默了。
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魏星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很快。很重。
她不知道吴轻青能不能听见。
她希望她听不见。
“魏星星。”
吴轻青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魏组长”,是“魏星星”。
直接叫名字。
“怎么了?”
“你心跳很快。”
魏星星:……
“……你听得到?”
“嗯,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魏星星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口确实在剧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越是想平静,心跳就越快。
“是因为电梯故障,”她说,“我有点——”
“你紧张。”
“我说了我不紧张——”
“你紧张。”
吴轻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紧张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呼吸会变浅,说话会变快,还会反复否认同一件事。”
魏星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的表现完全符合紧张的特征。”
“……”
“而且,”吴轻青看着她,“你紧张的时间点,刚好是电梯停了之后。”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魏星星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在想,吴轻青站在她旁边,距离那么近,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
因为她刚才在想,吴轻青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好看,颜色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因为她刚才在想,如果电梯一直修不好,她是不是就要一直和吴轻青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些理由,她怎么可能说出口?
“算了,”她最终说,“就当我是紧张吧。”
吴轻青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不用勉强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轻青说,“如果你紧张,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找借口。”
“我没有找借口——”
“那你说,你紧张什么?”
“我——”
魏星星的话卡住了。
紧张什么?
她紧张什么?
她紧张的是——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现在说出“我紧张是因为你站在我旁边”这句话,她们之间的关系可能会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她不确定那个变化是什么。
但她隐隐感觉到,那可能会是一个她没有办法收回的变化。
“我紧张是因为电梯故障,”她说,“仅此而已。”
吴轻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就是真的——”
叮。
电梯门忽然开了。
修好了。
魏星星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往外迈了一步。
“谢谢,”她头也不回地说,“先走了。”
然后她快步穿过大厅,走向出口,留下吴轻青一个人站在电梯口。
吴轻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心跳很快。”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电梯故障。”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把手机解锁,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18:23。
从电梯故障到修好,一共是三十七秒。
但她觉得那三十七秒好像过了很久。
久到她能听见魏星星每一次心跳的声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走出电梯。
走出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里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耳朵有点红。
“三十秒。”
她对着镜子说。
“加上停顿,大概三十五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
但她就是数了。
而且她有一种预感,这三十五秒,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