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开始察觉到A的异常,是在第九天。
不是因为魏星星做了什么特别明显的事,而是因为吴轻青这个人对细节的感知很精准——精准到她自己对这种感知能力都有些无奈。
她能注意到的东西太多了。比如今天早上魏星星换了一件新的衬衫,领口有一个很小的蝴蝶结,这个蝴蝶结的位置刚好在她视线的水平线上,每隔几分钟就会自动入画一次。
比如魏星星今天路过二组区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从以前的“路过一次”,变成了“路过两次”,再到今天的“路过三次”。
比如资料室的几次相遇,时间节点确实有点巧合。巧合到吴轻青不得不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概率计算——两次偶遇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十五,三次偶遇的概率是百分之三。
三次不算偶遇。三次是刻意。
她把这些细节归拢了一下,在心里放了两天,然后告诉自己:可能是项目压力大,对方比平时更想获取信息,所以出现频率高了。
毕竟两组现在是竞争关系,望城项目在即,魏星星想多了解一些二组的数据动态,这是合理的职场策略。
很合理。
非常合理。
所以她不需要想太多。
——
同一天下午,同事们可不这么想。
“你们注意到没有,魏组长最近好像总往二组那边跑。”
“嗯嗯,我也觉得,不过也说不准,可能是对接项目数据。”
“哦,是吗,那梅干扣肉又是对接什么数据?”
说话的是一组的一个小年轻,叫小于,刚入职不到半年,眼睛里还保持着对八卦的热情。他今天中午在走廊里亲眼看见吴轻青对魏星星说“食堂今天有梅干扣肉”——那个场景怎么说呢,有点像……
有点像一个不太会表达关心的冰山,在用自己的方式传递某种善意。
“什么梅干扣肉?”旁边有人问。
“就是今天中午,吴组长在走廊提醒魏组长食堂今天有梅干扣肉那件事——哎等等那个是什么意思?你们品品这个场景,吴组长平时可是从来不聊吃喝的,今天忽然跟魏组长说这个?”
“而且说得还特别自然,就像是……好像她们每天都会这样说话一样。”
“不是吧,你们想多了吧?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吴组长那张嘴,你见她随口说过什么?”
“……好像也是。”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吴组长对魏组长……”
“我什么都没说,是你们自己脑补的。”
“但确实很像啊!”
“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魏组长今天穿的那件衬衫,领口有个蝴蝶结,看起来很精心挑选过的样子。”
“吴组长今天也换了一件新的针织衫,领口有个小V字。”
“等等,你们两个都在说对方穿了新衣服,这是什么信号?”
“信号就是——”
“你们在聊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几个人同时回头,看见老徐端着茶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我都听到了”的表情。
“老徐!”小于眼睛一亮,“你是公司的情报中心,你来说说,魏组长和吴组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徐喝了口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问我,我还真知道一点。”
“快说快说!”
“魏组长最近去二组的频率,从以前的一周一次,变成了现在的一天两次。”
“一天两次?!”
“对,我数的。而且她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先往吴组长的工位方向扫一眼,确认人在不在,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这也太明显了吧……”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老徐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说:“魏组长最近在追吴组长。”
“……”
“什么?!”
“追”这个字从老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人的表情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不是,老徐,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们想想,魏组长这个人,平时工作上是雷厉风行的,但私底下其实挺被动的,从来没见她对谁特别上心过。但你看她最近,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往二组跑的频率比去茶水间还勤,这不是上心是什么?”
“有道理……”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每次路过二组的时候,脚步都会放慢,好像在期待什么偶遇一样。”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所以结论就是——魏组长在追吴组长。”
“那吴组长呢?她什么态度?”
老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吴组长的态度嘛……不好说。”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这个人太难懂了,表情管理太好了,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今天中午说的那句’梅干扣肉’,你们品一品,那是什么语气?那分明是一种关心的语气。吴组长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的午饭?她连自己的午饭都不关心!”
“确实……”
“而且我听说,吴组长今天主动把望城项目的资料分享给一组了,说是两组数据重叠,对一下能省重复功。”
“这不是很正常吗?为了公司整体效率——”
“你不了解吴组长,”老徐摇了摇头,“她这个人,数据就是她的命,从来不轻易分享给任何人。但今天她主动把资料给了一组,还说’如果需要的话’——这在她这里,已经算是非常热情的表达了。”
“所以……”
“所以我的判断是:吴组长对魏组长有好感,但程度不确定,而且她可能在压制这种好感。”
“为什么要压制?”
“因为她们现在是竞争对手啊。望城项目的结果直接决定谁能当上总监,这种时候谈感情,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也是……”
“但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你想压制就能压制的。你看她们两个,一个在追,一个在躲,躲的那个又躲不完全,留了很多小尾巴……”
“什么小尾巴?”
“比如刚才那个梅干扣肉。比如主动分享资料。比如——”
老徐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魏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拐角,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一群人。
“老徐,”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客户跟进表整理好了吗?”
“呃……”
“下午三点开会,别忘了。”
“好的好的,这就去!”
老徐端着茶杯落荒而逃,剩下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然后以“想起来还有工作没做完”为借口,迅速散开了。
魏星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什么都没听到。
她什么都没——
“魏组长。”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身,看见吴轻青从会议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吴组长。”
“望城项目的数据对接,小陈和阿曼已经初步对完了,”吴轻青说,“发现了一些问题,想和你讨论一下,你有时间吗?”
魏星星愣了一下。
这还是吴轻青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讨论工作。
“有,”她说,“现在?”
“嗯,”吴轻青看了眼手表,“二十分钟后,三楼小会议室?”
“好。”
吴轻青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那件衬衫,”她说,“领口的蝴蝶结。”
魏星星:……
“挺适合你的。”
然后她就走进了电梯,门合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魏星星站在原地,盯着电梯门,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
她刚才说什么?
她刚才说“挺适合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工作场合应该说的话吗?
这是竞争对手应该说的话吗?
这是——
“魏组长,你还好吗?”
小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心。
“我没事,”魏星星迅速调整表情,“怎么了?”
“您脸红了。”
“没有,”魏星星立刻否认,“空调太热了。”
她转身快步往自己工位走去,留下小于站在原地,表情意味深长。
魏星星回到工位,把脸埋进手心,缓了大概三十秒,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她说她今天的衬衫挺适合她的。
这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外貌评价?
还是某种暗示?
还是她今天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练的那个笑容,被她看出来了——所以她知道她是故意打扮过的?
不对,不对。
她不应该想这些。
她应该想的是工作。
二十分钟后有一个关于望城项目数据对接的会议,这才是重点。
她打开电脑,试图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的眼睛一直瞟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14:37。
14:38。
14:39。
还有二十一分钟。
她强迫自己去看那份数据报告,看了两行,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只有吴轻青刚才说的那句话。
“领口的蝴蝶结,挺适合你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衬衫。
蝴蝶结是林晓昨天帮她挑的,说是“能够体现知性美又不失俏皮”,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犹豫了三秒钟要不要系上去,最后还是系了。
现在她有点后悔。
因为吴轻青注意到了。
一个竞争对手注意到了她的穿着打扮,这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她为什么会觉得“挺适合”?
这说明她有在看。
她有在看她的穿着。
她在看她。
这个认知让魏星星的心情变得有点微妙。
不是不高兴。
但也不是纯粹的高兴。
更像是那种——被某种意外的东西击中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应对的茫然感。
14:48。
还有十二分钟。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拎起电脑包,往三楼小会议室走去。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吴轻青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了一叠文件,正在低头看,头发垂在脸颊旁边,遮住了一部分侧脸。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来了。”
“嗯,”魏星星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开始吧。”
吴轻青点了点头,把文件推过来一半。
“你先看这页,这是阿曼整理的数据对比,发现了三个口径不一致的地方。”
魏星星接过文件,低头看。
数据很多,但逻辑清晰,表格做得非常专业,一看就是吴轻青的风格——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第一个问题是这里,”吴轻青的手指点在表格的某一行,“你们那边的住宅成交数据,用的是网签口径,我们这边用的是备案口径,两者相差大概百分之八。”
“我知道,”魏星星说,“这个口径差异之前就存在,我们当时讨论过,觉得用网签口径更保守一些。”
“但如果用备案口径的话,对望城那边的项目预测会更准确,”吴轻青说,“开发商那边给我们的参考数据,全部是备案口径,如果两组用不同的标准,后期汇报的时候会出现矛盾。”
“你的意思是,统一用备案口径?”
“对,”吴轻青说,“这样两组的数据可以直接对比,效率更高。”
魏星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以,那这个我来和小陈说,让她把数据口径统一一下。”
“好。”
吴轻青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两个人就这样一页一页地往下看,讨论问题的语气很专业,节奏很流畅,偶尔有分歧,但都能很快达成共识。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数据对接的部分全部讨论完了。
“最后一个问题,”吴轻青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这块是关于望城项目的客群定位,我们二组做了一版分析,但不确定是否准确,想听听你的意见。”
魏星星接过那页纸,看了一眼。
是一张饼图,标注着不同年龄段和收入水平的客群占比。最核心的客群是“25-35岁,中等收入,首次改善型需求”,占比大约百分之四十五。
“这个定位有问题,”她说,“望城那边的新盘,目标客群应该是35-45岁,高收入,改善型需求。25-35岁的客群更倾向于买小户型,不太会考虑望城这种大户型项目。”
“我也这么觉得,”吴轻青说,“但开发商那边的市场报告,写的确实是25-35岁。”
“那开发商的市场报告有问题,”魏星星说,“他们可能是参考了其他城市的数据,但望城的市场情况和那些城市不一样。”
“所以你的建议是?”
“建议在方案里把客群定位往上调整五岁,”魏星星说,“同时增加一个’投资型需求’的维度,大概占百分之十五左右。望城那边的项目位置不错,未来有升值空间,这个点可以打。”
吴轻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这个角度我没想过,”她说,“但很有道理。”
魏星星愣了一下。
她刚才说的这些,其实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是她这段时间研究望城项目的时候慢慢积累的一些判断。但她没想到吴轻青会这么直接地认可。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个建议很好,”吴轻青说,“我回去让阿曼调整一下。”
“那你们那边调整完了,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想在我们的方案里也加这个维度。”
“可以。”
吴轻青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起来。
“那今天就到这里?”
“嗯,”魏星星也站起来,“后续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两个人一起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轻青忽然说:“你今天的数据分析能力,比我想象中强。”
魏星星:……
“什么意思?”
“没什么,”吴轻青拉开门,“就是觉得,你的思路比我预期的更系统。”
“……谢谢?”
“不客气。”
然后她就走了。
魏星星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刚才是在夸她?
竞争对手在夸竞争对手?
这是什么逻辑?
而且她夸得还挺认真的,不像是那种客套的职场用语,更像是……
更像是真的觉得她不错。
魏星星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高兴。
不对。
高兴什么?
竞争对手夸你,你高兴什么?
这说明你的能力得到了认可,你高兴是因为你的能力被认可了。
不是因为“她”夸的。
不是因为“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空,然后转身回工位。
走到半路,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听老徐说,你今天和吴轻青开了一个小会?】
【嗯,数据对接。】
【就只是数据对接?】
【就只是数据对接。】
【那你们在会议室里待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四十分钟???数据对接需要四十分钟???】
【数据很多。】
【行吧,‘数据很多’,我信你。】
【……】
【对了,你现在在干嘛?】
【回工位。】
【你脸红了吗?】
【没有。】
【我还没说你为什么脸红,你就说’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
魏星星把手机塞回包里,决定不再回复林晓任何消息。
走到工位的时候,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是老徐留的:“魏组长,您下午三点要开小组会议,别忘了。”
三点。
还有二十分钟。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要用的资料。
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吴轻青今天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今天的数据分析能力,比我想象中强。”
“你的思路比我预期的更系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魏星星就是觉得——
那些话听起来很舒服。
非常舒服。
舒服到她现在回想起来,嘴角还会不自觉地上扬一点点。
不对。
她不应该笑。
这只是一次正常的工作交流,对手夸了她一句,很正常,不代表什么。
她强迫自己把表情收回来,开始专心看文件。
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场景。
吴轻青坐在她对面,低头翻文件的时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吴轻青指着表格里的数据,说“这个口径不一致”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吴轻青听到她的客群定位建议,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然后说“这个角度我没想过”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
什么?
欣赏?
认可?
魏星星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删掉。
删不掉。
那个画面像被什么东西刻进了记忆深处一样,怎么删都删不掉。
14:56。
还有四分钟开会。
她站起来,拎起电脑包,往会议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看见吴轻青了。
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和几个组员说话,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神态从容,表情平静。
魏星星看了她一眼。
然后吴轻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魏星星先移开了视线。
她快步走进会议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电脑打开,打开PPT。
但她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秒钟的对视,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心跳有点快。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冷静,冷静,这只是工作。
只是工作。
会议开始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
“你今天和吴组长开会的时候,笑了吗?”
“没有。”
“你在回忆的时候,嘴角上扬了零点五厘米。”
“……你用什么量的?”
“肉眼观察,”林晓说,“我是专业的。”
魏星星转过头,决定不再理她。
会议开始了。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开始汇报本周的工作进展。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数据准确,表情管理到位——一切都很好。
但她讲着讲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
门口没有人。
只有走廊的灯光,从半开的门缝里透进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讲。
但她发现自己的心思有一小部分飘到了别的地方。
飘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飘到了吴轻青现在可能在的地方。
“魏组长?”
老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怎么了?”
“您刚才说到第三季度的客群数据,然后停了三秒钟。”
“……我在思考。”
“好的,您继续。”
会议结束了。
魏星星回到工位,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今天和吴轻青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发现自己有至少十五次在偷偷观察吴轻青的表情、动作、甚至是呼吸的节奏。
这不是在工作。
这绝对不是工作。
她在干什么?
她闭上眼睛,试图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结论是:她在研究对手。
对,就是研究对手。
她需要了解吴轻青的思维方式、工作习惯、甚至是性格特点,这样才能在竞争中占据优势。
这是非常正常的竞争策略。
和美人计没有关系。
和任何私人情感没有关系。
她研究对手,是为了让自己的方案更完善,让自己更有机会赢。
不是为了别的。
绝对不是为了别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林晓站在她工位旁边,正用一种“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的表情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的工作安排。”
“你想了大概三十秒,表情变化了至少五次,中间还笑了一次。”
“工作安排很好笑吗?”
“工作安排不好笑,”林晓说,“但你刚才想的绝对不是工作安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的’明天的工作安排’,文件都还开着呢,你一个字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