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各走各的,什么都没发生。
魏星星走过去,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忽然漏了一拍。
就那么一下。
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颤音。
她皱了皱眉。
心里那块地方若有若无地松动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
那是咖啡喝多了。
胃不舒服。
就这样。
——
入职第一年的那个冬天,魏星星发过一次烧。
烧得不算严重,但整个人软绵绵的,没力气去公司,就请了三天假在出租屋里躺着。
那三天里,她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看会儿手机,但大多数时候就是躺着发呆。
第三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她没存过名字的号码,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市场营销部吴轻青】:课程资料发你邮箱了,你病好了记得看。
魏星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她什么时候加的吴轻青的微信?
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入职培训的时候加了工作群,然后私下加了好友?她完全没有印象了。
但吴轻青记得。
吴轻青记得她请假了。
吴轻青还专门给她发了课程资料。
“……”
魏星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
什么?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敷衍了,于是又打了一行:【谢谢,你费心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太客气了,显得很见外。
于是她又打了一行:【最近课程确实有点跟不上,多亏你。】
发完之后她觉得好像有点暧昧了,赶紧删掉,只留了前两行。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蒙着被子,继续躺着。
但她睡不着了。
她满脑子都是那条微信。
吴轻青给她发微信了。
吴轻青记得她请假了。
吴轻青——
“烦死了。”
魏星星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她一定是发烧烧糊涂了,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和吴轻青只是同事,只是竞争对手,只是——
只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她只知道,那条微信她后来又翻出来看了很多遍。
看了很多遍。
直到她病好了,回到公司,看见吴轻青坐在工位上,低头看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也没提起那条微信。
魏星星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不提。
但那条微信的截图,她一直存着。
存在手机相册的最深处。
谁也没给看过。
“所以你入职第一年就存了她的微信?还存了截图?”林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
“你怎么知道——”魏星星话说一半,自己也反应过来,“我刚才是不是说出来了?”
“你说了,还说得特别详细。”林晓的眼睛亮得吓人,“什么灰色小人头像,什么’课程资料发你邮箱了’,什么’你病好了记得看’——这是原文吧?你是背下来的吧?”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魏星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连标点符号都没记错。
“我——”她试图找借口,“我只是记性好。”
“你记性好?那你记得上个月开会秦总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
“不记得了对吧?你记性好只是对吴轻青记性好。”
“……”
魏星星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林晓,我警告你。”
“嗯?”
“你要是敢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跟你绝交。”
“好好好,绝交。”林晓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但星星,我友善地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现在手机里,她的那条微信截图,还存着吗?”
魏星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深处,找到那张截图。
三年了,她换了两次手机,但这条截图从来没删过。
每次换手机都会用数据迁移传过来。
传过来之后又存到新手机的私密相册里。
“……存着。”她说。
林晓盯着她看了五秒。
“星星,”她叹了口气,“你这不叫暗恋叫什么?”
“我这不是暗恋!”
“那叫什么?”
“这叫——这叫——”
魏星星卡壳了。
这叫什么?
竞争对手之间的正常关注?
对对手信息的必要收集?
还是——
“还是什么?”
林晓追问。
“还是……”魏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林晓没说话。
奶茶店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子上的杯子照得有点暖。
魏星星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她的人生好像一直有吴轻青的影子。
高中三年,她追着吴轻青的背影跑。
大学四年,她追着吴轻青的成绩跑。
入职六年,她追着吴轻青的业绩跑。
她好像永远在追。
追了十年。
追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了。
“林晓,”她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有病?”
“什么病?”
“就是……”魏星星想了想,“为什么我总是在想她?”
林晓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才发现啊?”
“发现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想她吗?”林晓喝了口奶茶,“从高中到现在,十年了,你就没停过。”
“我——”
“你以为你是在追她,追那个第一名,追那个业绩第一——其实你就是在想她。”林晓说,“你想她今天穿什么,想她今天见了谁,想她有没有注意到你,想她对你有没有不一样——这些跟追有什么关系?”
魏星星愣了。
林晓说的这些,好像——
好像都对。
她确实一直在想吴轻青。
想到什么程度呢?
想到她换一个新发型,她能看一整天。
想到她说一句话,她能回味一整晚。
想到她和别的同事多说两句,她心里就不舒服。
这——
这是什么?
“你这是喜欢她。”林晓直接说,“你喜欢她。”
魏星星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没红!”
“你红了,你耳朵都红了。”
魏星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的。
真的烫的。
“……”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里。
“林晓,我求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与此同时,走廊另一侧。
吴轻青停在会议室门口,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没划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同一页文档,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杏色的衬衫。)
(换了发型,头发放下来了。)
(比平时……)
吴轻青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敢想下去。
(……比平时好看。)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按了三遍,按下去了。
然后她抬起头,往魏星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在关上,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吴轻青盯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
屏幕上的字还是看不清。
她干脆把平板合上,往二组走去。
走到一半,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阿曼发来的消息:【组长,盛海那边的陈总资料我查到了,下午给您!】
吴轻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在原地,又站了两秒。
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入职六年了。)
(从入职培训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坐在我后面五排。)
(我每次开会都会数一下那五排有多少人。)
(……算了,先做方案。)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二组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笔直如常。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在走廊里站了多久。
——大概五秒。
她只允许自己站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