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转移话题。
周序吟了然于胸。
不动神色,不必拆穿。
“因为这里离我们工作单位的距离比较折中?”
“这是其中一个点。”卡希迪抬了抬下巴,“那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顺着身旁人的趋势看见那排绿植,他恍然:“环境。”
卡希迪笑着把啤酒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指向第一棵树:“你说等以后我老了,死了,就埋在那下面,正对着咱家的窗户怎么样?”
“想那么远做什么?活得好好的,谈死多晦气。”
周序吟眉头紧皱,异常反感。
那些话只是听见就令他惴惴不安,更加用力握住身旁人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不见。
“不会啊。”当事人却显得轻松过分,“生老病死,世间常态。”
在他不快的神情里,卡希迪却没有像以往一般就此住口。
“你不觉得很浪漫吗?”他弯着眉眼抚过他的脸颊,“骨灰洒在树根底下,年年春天还能开一树花,你路过就能看见我活过的证据,不比冷冰冰的墓碑强多了?”
斑斓的光旋转起来,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直到汇聚成一团越来越小的黑暗。
周序吟的臂膀有些发抖,再度打开折叠铲,就脚下的地方开始挖。
泥土飞溅,溅到他的鞋面,裤腿,甚至是脸上,但他的动作一个劲地加快,连中途的休息都省去了。
挖了很久,铲子碰到的除了土还是土,他气息微喘,汗水从额角滑落,深入眼球发咸,他拿衣袖草草蹭了一把,知道也许再怎么想再怎么挖,都只会是一场空。
理智让他停下,不要再做无用功,可身体给出的信号是继续,别停。
两手紧握,两腿发力,弯腰,直挺,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挖到将近一米深的时候,铲子磕到了硬物。
他已有些脱力,却立刻意识到什么,扔掉铲子,光手去刨一坨坨棉絮般的湿土,片刻后,在深埋的泥泞之下,发现了一个棕色的防水盒。
呼吸一刻也不敢停,他用光秃秃的指尖一点点扣掉被土糊住的卡扣。
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顶层的信纸,甫一拿起便看见信开头的熟悉落笔,而那只手从第二句起便不听使唤了。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卡希迪的字一笔一划,如他本人一般,端端正正,没有潦草,没有涂改,一气呵成。
每个字痕都无比深刻,深得如刀片,在他眼球上一下一下地剜,剜出杜鹃啼血之音。
我爱他,可我也是警察,我不愿他受到伤害,也不愿脱下身上的警服,我做不到对罪恶视而不见,也做不到亲手毁掉他,更做不到假装不知真相,哪怕真相会将我逼入绝境。
我深知,在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暗与光明,甚至在大多数时候,这两者的边间线混沌到肉眼无可辨明。
世人见惯了灰色,不得不习惯灰色,可,素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从我考入警校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职责与使命,面对每一个案子的时候,我都会问自己,如果连我都不去分割黑白,如果连我也被灰色同化,那正义岂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词语了?
所以我必须坚持,即便到最后都不会成功,铁链也绝不会在我的手中松开。
那是我没愧对初心的证据。
我明白这条路很难,我对不起爱我的人。
对不起,阿妈,对不起,阿吟,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别无选择,只能逃避,将我所希望暴露与不希望暴露的全部放在一起,将是非对错交给老天来决定。
不论有人挖到它们,还是它们被永远掩埋,我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周序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读完这一整封信,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来。
他强行寻回理性,指节哆嗦地拿出绝笔信下方的另一封信。
封面写着“卡希迪·艾芬亲启”。
他用了好大劲,才拿出信纸,脖颈却仍旧被无形的手越扼越紧。
可即使胸闷气短,他也要强迫自己将上面的内容全部看完。
亲爱的艾芬警官,你如果继续调查时氏,这些东西就会公之于众。
想来你那么爱他,应该不会愿意吧?
老实说,我也不想闹得那么难看,本身查资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耗费大量人力去宣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所以为了你好我也好的双赢局面,希望警官退一步海阔天空,别再继续挑战不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
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聪明人做不出来,愚蠢人不会去做。
你也该明白一次了。
打印的文字无从追寻笔迹来源,周序吟捏着信件,倒出信封里的一沓照片。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僵坐在泥地上,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有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头颅,将他吞没,让他窒息。
浑身上下的器官失去机能,只剩唾液滑过喉咙,却杯水车薪,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烧焦的痛。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周围树影错落,闪现回发烧那晚的浴室,他湿漉漉地坐在地上,一张张血脸慢慢靠近。
越是靠近,脸上的血污越是被淋浴头冲刷,污秽之下的真实面貌被他尽数收归眼底。
他认出了他们,记忆也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昏暗的卧室,没有一丁点儿声音。
卧室的主人躺在地面上,脑袋上是一大滩血迹,双目直楞楞睁在那里,早已断气多时。
周序吟面无表情地来到血泊旁,先清理干净他身体上的赤痕,又擦干净他周围的血迹,拿出身上的专业药剂,把这些痕迹都覆盖了个遍。
现场被伪造成主人失足磕在尖锐的桌角,流血过多而死。
他也带上了早已解冻的咸鱼——这种凶器直接扔掉远比留在垃圾桶里头好。
处理完一切,他灵巧地翻出窗户,沿原路与同伴汇合。
“来一根?”同伴递来烟。
他摇头:“下一处是哪里?”
“你这也太勤了,今天处理好几处了都,还不回去休息?干活的又不是只有我俩。”
“但不是我做,钱也就不是我的了。”
“你是真缺钱。”同伴叹了口气,“不过也确实要勤快点,组织可不养闲人。”
记忆疯狂跃迁。
一个又一个现场,一张又一张脸孔,每一副都是他处理过的尸体主人,那些怨气来源于他助纣为虐,阻碍真相,没有让真正害死他们的人受到惩罚。
可他没有办法。
为了生计,他加入噬蛛,成为了清道夫,专门将被害者伪装成自杀或意外,清除一切痕迹。
他很快爬到了顶尖位置。
可这份活计干久了,总归会累。
起初的冲劲消磨殆尽,越是接触死人就越发觉得自己的心在变黑,一点点,一点点,黑得失去原样。
就在那时,他遇见了卡希迪。
卡希迪是他昏暗人生里的第一道光。
他萌生了想要离开噬蛛,不要再当清道夫的想法。
可那样的地方又不是公司,想离开谈何容易?
上层的人听说后,给了他一个不属于他范畴内,几乎是必死无疑的任务,以为能劝退他,没想到他当真接并且完成了。
组织既然放了话,自然要履行了承诺,只警告他:“你的钱财只能带走百分之五,你的档案只是被封存,你知道的所有秘密,只要泄露一丝,或做出任何损害组织利益的事,代价将远超你的生命。”
从埋葬心底的秘密恍然回过神来,周序吟全身冷汗涔涔,手里的照片也滑落在地上。
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光线,不同的角度。
但主角都是那个在黑色地带行走的他。
“阿卡……”嗓子如同被水泡发一般,呕哑嘲哳,“是我害了你……”
喉咙再发不出半个音节。
只因他苦苦追寻的真相,苦苦找寻的凶手,到头来是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崩溃如同山崩地裂要把他压垮,痛苦和负罪感如痛苦要将他撕裂,心脏在抽搐,每跳一下就疼得窒息。
他死死攫着胸口的衣料,似乎这样能够把皮肉掰开,露出背后血淋淋的心脏。
月白跃过树梢,平稳地降落在他的身上,抽离他的灵魂。
他越飘越高,看见自己那具无名尸,被吊起头颅悬挂在崖边,身躯随风晃荡,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却凄美如画。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坐直身体,慢慢聚焦瞳孔。
时氏。
在背后推波助澜,利用他的过去威胁卡希迪,逼迫卡希迪走向死亡的时氏,是比他更过分的罪魁祸首。
他要更加深入,找到所有证据,彻底扳倒时氏,才能不负卡希迪的一切所为。
小心折好卡希迪的绝笔信收入怀中,周序吟将其余的威胁与证据一股脑塞回防水盒,填回泥土,捏着盒子和变形的折叠铲走出了林地。
路灯常亮,风吹不止。
这黑透的夜,还是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