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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深陷泥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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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早餐素来清淡。

椰浆糕蒸得软糯,盛在三代家传的青花瓷碟里,筷子夹上去会微微下陷一个浅窝。

鸡蛋羹火候刚好,舀一勺起来在匙中颤动却不会散开。

糯米饭装在竹编小篮里,盖子掀开一角,热气裹着椰香往上冒,经过果盘里切好的青芒与莲雾,甜与酸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劲儿,不可谓不诱人。

乔利达坐在时奉右手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上衣,领口别枚鸽血红宝石,衬得她锁骨都白了一度。

银勺轻舀,送蛋羹入口前吹了吹,与舌上开花的米粒相融,咸鲜里带着一丝姜的暖意。

清早的窗外鸟鸣脆脆,似是对前些日子连闷好几场雨的宣泄,叫了一整轮,吵得菜肴都失去最初的美感,才堪堪收势。

女佣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两人的杯子里添了热普洱茶。

时奉不爱咖啡,同桌时乔利达就顺着一并不饮,陶壶嘴注出一道琥珀色的茶汤,茶香清幽,回甘绵长,倒也不输拿铁半分。

她放下勺子,把粥碗往前推了推,拿起餐巾点按嘴角,绵绵柔柔地叫唤:“老爷。”

末端还带了点勾人的尾音,时奉目光没有离开报纸,但翻页的手停了停:“说。”

“阿忻订婚的日子,是不是该尽快定下来了?”

报纸纹丝不动,时奉从摸出钢笔,大约是圈出了一则值得细看的消息:“纳林那边怎么说?”

“聘礼已经送来了。”乔利达往他处侧身靠近,膝盖几乎触到他的裤管,“昨天下午范迪夫人亲自带人送过来的,金器、聘金、还有糕点和水果,都是按老规矩备的,一样不少,队伍都排了老长呢。”

她右手抚着胸前特地带上的宝石,满意之情溢于言表,“纳林夫人还特地让人把槟榔叶扎成双数,说话时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亲家’地叫,我瞧着是真上心。”

身旁人吹开热茶,又翻一页:“阿忻自己的意见呢?”

“阿忻也喜欢雅尔那孩子得紧呢,我私下问过,她没有半点不情愿。”乔利达的嘴角提起来了,不算张扬的弧度下,带着丝志在必得,“您也知道,阿忻心思细腻,若是不愿意,脸上定藏不住。”

女佣又来果盘里补了几片切好的水果。

再退去时,时奉不咸不淡地拍案定板:“那便让人算个最近的吉利日子,同范迪夫人那边确定下来,就可以着手宾客的宴请名单了。”

“老爷英明。”笑意水涨船高地漫上了乔利达的眼底,“我待会儿就派人去请婆罗门法师来算,上回纳林家提亲时带的礼还没回,正好让法师看过后一并安排。”

时奉还没应答,响起咚咚两声轻叩。

抬眼望去,是加拉瓦在餐厅门口垂颈示意。

女佣上前拉开座椅,他站起身,乔利达也一并跟着起来。

整了整衬衫衣摆,他道:“阿忻是你亲生的,这事本就该交由你全权负责,都依你说的办即可。”

她瞳孔放光,连眼角的细纹都淡得年轻三分:“是,老爷。”

降低半厘身位恭送面前的人离开,心里已然盘算起请柬要用什么纸,宴会要请哪些人,当天穿什么颜色,场面如何营造隆重等等等等,笑容越发肆意。

再度落座,乔利达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只觉比刚才更香。

自己这日子也是舒坦起来了,一桩喜事稳稳有了着落,另一桩么……

多半也快了。

*

不知是同意订婚引起一系列蝴蝶效应的缘故,还是纯粹被时间抚平伤痛,时忻整个人看上去都好了不少。

脸上有了血色,身体也没那么干瘦了,裙摆翻飞追着法老王猎犬奔跑,在草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停下喘气时,还招手要周序吟也加入。

他挥手婉拒,还没交代她注意点地面,一个佣人便快步来到跟前,双手呈递出一份物件:“周医生,有您的信。”

“信?”

周序吟奇了,他和人都是用手机联系,几时需要用上寄信?

接过信封,翻过来一看,封皮上只有他的名字孤零零地躺在正中央,其余地方一片空白。

眉头压低,他怀着疑虑撕开封皮处,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原以为写了很多,但打开实际就一句话。

寥寥数语,足以让他的瞳孔遽然扩大——

卡希迪死亡的真相就埋在他公寓后面的第二棵树下。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周序吟的手指慢慢收紧。

直到纸边被捏出褶皱,他又高举信纸与信封,想要对着光找出什么隐藏痕迹。

可惜并不存在。

是谁寄来的?

会是真的吗?

为什么在这个点告知他?

花园的时忻追到了猎犬,正蹲下抚摸它的头,狗尾巴左摇右晃,那几个念头也反复在脑海回荡、强化。

周序吟到底无法忽视。

即便这样来路不明的消息很蹊跷,即便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也宁可错过不能放过。

他必须得去看看。

白日不方便,他选在了入夜时分。

大半年过去,公寓楼看着是翻过一次新,重刷了油漆,外头也基本安上了护栏。

周序吟抬起头,仰望那间窗帘紧闭的房屋,熟悉而陌生,恍若隔世。

压下心头的浪潮,他绕到楼后。

那里有一小片林,二十几棵树挤挤挨挨地长在一块,场地宽,遮蔽足,白日里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场所,也是老人们最爱的散步地带。

第二棵树生得不算浓密,枝丫歪歪扭扭,在月光下还有几分骇人。

树根周围长了一圈杂草,乍一看不像有人动过,周序吟蹲下身,手伸进草丛里探了探。

泥土是松的。

他从包里掏出折叠铲,插进土壤。

铲尖撞到石头,震得虎口发麻,他把阻碍撬出扔到一边,继续往下挖。

一层一层的土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里头偶尔混着碎砖块和树根。

幸运的是,挖了不到半尺深,就碰到了软的东西。

他扒开湿凉的浮土,没管嵌进指甲缝里的细碎石子,便瞥见黑色塑料袋的一角,于是更细致地沿着边缘往下抠,又抠了会儿,才把整袋东西拽了出来。

袋子里面装着几样乍一看眼熟但确实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一个牛皮信封。

信封的样式正是警局公事的模样。

只一眼,就把他的呼吸吊起来了。

那是卡希迪的字迹无误。

尤其是那串邮政编码,右上角的“0”除了他,没人会那样从右往左写。

嗓子眼发紧,指头发僵,周序吟缓慢拆开信封,抽出其中的信纸。

“阿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是被时现害死的,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一早就看上了你,所以费尽心思要除掉我。

“你记住,他这样虚伪的人,必然不会亲自动手,而是绞尽脑汁伪装成自杀。

“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你,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被他蒙蔽,一定会替我报仇,也希望你万事小心。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我永远与你同在。爱你的,阿卡。”

从头到尾浏览两遍,周序吟的肩膀放松下来,舒了口气,悬着的心也由此落下了。

这一定不是卡希迪写的信。

笔迹可以模仿,但语气模仿不了,言语习惯与真情实感更模仿不了。

这封信简直是拙劣中的拙劣。

更何况,卡希迪的死一定与般若计划相关,如何会是这么浅显的情杀?

伪造者究竟将他当做了什么?一个关心则乱,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吗?

调查他却不深入了解,只是停留于表象,要么时间紧迫,要么目的浅显,挑拨离间,破坏心情……总之,为的一定不是什么深远长久的目的。

方向出来,略一思索,周序吟就猜中是谁的手笔了。

由此也明白,这些“属于时现”的东西为什么看着眼熟,但他从未见过。

他站起来,把七七八八玩意儿塞回信封,连同塑料袋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还很有素质地做了个垃圾分类。

碍眼的处理完,心情也平和不少,他拎着工具正要走。

经过第一棵树时,见树干歪得厉害,上面还有个拳头大的树洞,不知是不是被虫蛀空了一块,他心血来潮,抓起两把泥土想要填补这个空处。

表层紧实的沉硬被拨开,再往下,手却猝然一停。

这块泥竟也是松的。

心念电转,他不知为何想起那天——

黄昏降临,天空被晚霞撞击出一大片瘀伤,金黄的血渗漏进地平线,代表着当日的澎湃,也代表着当日的终结。

他和卡希迪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欣赏这场色彩的圣礼。

卡希迪手边搁着两罐啤酒,晚风把啤酒花的苦味和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一并送过来,闻着很安心。

“有些案子就像是湍急的河流,线索则是生锈的锁链,为了不被冲走,我必须紧紧地抓着锁链,哪怕掌心的肉被划破也不能松开。”

听他突然说出这番话,周序吟不解:“怎么了阿卡?今天发生什么了吗?是遇到很难查的案子了吗?”

他却轻轻摇头:“没有,就是感慨,干我们这一行啊,跟做数学题是一样的,实际遇见的东西比当初上学时候复杂多了,太多能够影响真相的因素,时常让人知道了谜底却无法理解。”

他的眼中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迷惘,不是如何从零到一的迷茫,而是为什么能从零到一的惘然。

拉起他的手,周序吟认真道:“如果你有困惑,可以告诉我,当局者迷,虽然我不是专业的,但未必不能为你解答。”

“我知道我们阿吟最了解我。”他反包住白皙的五指,面庞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这样,你来猜猜,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房子选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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