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死后,素丽曼心里的弦绷了好长一段时间。
起初寝食难安,无人能诉,三个月过去,竟也习惯了,加上时奉派来的人基本不离身跟着,如今的生活总归步入正轨。
刚开完一个人员晋升相关会议,她从会议室出来。
高跟鞋踩下一串的阶梯,拐过二楼转角,准备回办公室,便看到有个病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身体佝偻,行走迟缓,一手举着输液架,另一手挂住塑料袋,里面的药盒随着动作左右摇摆。
宽大的外套空荡荡地套在他身上,内衬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素丽曼的脚步慢下来,觉得那侧脸有点眼熟。
瞧了一会儿,对方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凝住了。
“你是……”嘴唇动了一下,名字带着丝迟疑从素丽曼的喉咙里滚出来,“伦蓬?”
对方的眼珠子从涣散到聚拢,清晰出她的脸,他声音喑哑:“阿素?”
见他走得艰难,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寒暄道:“真是好久不见,少说十几年了吧?你都去哪了?一点风声没听见。”
伦蓬没有回答。
他带着胸腔深处黏稠如老鼠贴的杂音咳了几声,不尽兴,又弯下腰,肩膀一耸一耸地继续。
输液架晃了几下,素丽曼赶紧接住。
等他咳完,她扶着他到走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靠背有些松动,坐上去吱呀一声。
她支好输液架,在他旁边坐下来,出于职业病,也出于故人的关切,主动问询:“你这是……得了什么病?”
伦蓬驼着背,把扎留置针的手搁在膝盖上,注视针头周围泛着青紫色的皮肤,话语几不可闻:“肺癌晚期。”
配药室的机械女声正在播报到谁拿药了,轮字碾过地砖缝隙的咕噜咕噜由远及近,是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他们面前经过,还同素丽曼问了声好,她也忘了回应。
“可能是当年的亏心事做多了吧。”伦蓬扯开嘴唇,干笑两声,“老天都看不下去。”
那分外苦涩的笑容叫素丽曼的手指不自觉攒紧了手提包的带子,皮革在掌心里摩擦生热,心脏却拔凉。
她不知该接什么话——不论是已成定局的疾病,还是刻入骨髓的过去。
沉默的汁液落在水里,无声无息扩散,融为一体。
“既然碰上了,等我这罐打完,一起去吃顿饭?”伦蓬先开了口。
他的脸比十几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尾的皱纹好比干涸的河床,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还是从前的温和轮廓。
她一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手机屏幕数字跳动,一方处理完琐事,一方拆下吊瓶,一并走出门去。
在人行横道前停下来,伦蓬忽道:“等等。”
“怎么了?”
他的眉梢拧了下,目光越过素丽曼的肩头,落在她身后某个方向:“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失笑道:“那不是跟踪我的,是保护我安全的。”
额心动了一下,伦蓬不动声色地将另一种情绪换成不解。
“你应该也看到新闻了,塔姆和帕特……都死了。”她捂着嘴,略显局促地压低声音,“我实在担心,便叫老爷安排了保镖,若非如此,都不敢一个人出门。”
伦蓬了然,伸手拍拍她:“命是天定的,该死的时候,怎么防都防不住,倒不如自在点,活在当下。”
咳嗽两下,他笑得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就像我,知道没多久好活了,就想放手去做曾经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拜拜佛,算算账,等着入土为安了。”
绿灯亮起,他们没有再提这件事,心怀各异地融入行色匆匆的人群。
人停车行,车停人行,几轮交替。
一切的秩序都在无言中,一切的因果都在进行中。
西渟驾驶的吉普恰好不用经过交通信号灯,一个右拐进了医院停车场。
他才分享过自己最新的猜想,紧跟着道:“所以我才想问你,有没有从时现口中了解过他母亲死亡的事情。”
绕了一圈没找到位置,得亏有辆车正好出来,他守在边上,眼疾手快地倒车入库。
过程中,副驾驶的人飞速忖度一番,挑着重点开了口:“他说他母亲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他杀,凶器正是针筒。”
“果然。”用力放下手刹,西渟的眼神也因动作而凌厉不少,“局里果真有内鬼,把他杀改成了意外。”
“改成意外?”
“嗯,尸检报告被动了手脚,连验尸的法医都没有话语权,局里人的态度也都很奇怪,我现在也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
两扇车门相继打开关闭,他们并肩而行,穿过医院大厅与住院部中间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