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被悉数戳破,落霞泪痕未干,心神仍旧浮浮沉沉,一身大病初愈的虚软还缠在四肢百骸。萧齐斐瞧她体弱难支,又放不下心夜里无人照看,当即吩咐下去,今夜便留宿落霞苑偏室。
内侍领旨悄然布置,寝殿外宫人有条不紊撤换陈设,淡淡的龙涎香萦绕满室,本该是后宫嫔妃梦寐以求的荣宠,落在落霞身上,只剩满心惶惶不安。
她垂靠在锦枕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被褥边角,方才帝王那句句句袒护、字字占有还在耳畔盘旋。陛下虽亲口信她清白、恕她无心之失,可牵扯沈长风的一桩桩旧事终究摆上明面,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半分也松不开。
白日里是君臣对峙、剖白心事,待到入夜独处一室,咫尺相近,她反倒愈发局促拘谨。从前帝王前来探望,身边总有宫人随侍,尚且能借着规矩稳住仪态,如今整座院落被帝王驻守,四下近身伺候之人都被遣去外间待命,偌大内室只剩他们二人。
夜色渐浓,烛火摇摇曳曳,将人影投在帐幔之上,轮廓相依,看得落霞心头突突乱跳。她本就因连日忧思重病缠身,气血不足,此刻心绪慌乱,小腹旧日隐痛又隐隐泛起,下意识抬手按住腰腹,眉眼不自觉蹙起。
萧齐斐卸下外袍,坐在榻边矮凳上,目光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局促难安、处处戒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清楚她的惶恐从何而来,先前藏了太多秘密,一朝坦白,短时间终究无法卸下防备。
“朕留宿只是放心不下你的身子,夜里高热若是反复,也好随时传太医,别无他意。”他放缓声线,刻意放柔语气,想要抚平她紧绷的心绪。
可宽慰的话语没能纾解落霞的惴惴。她素来胆小内敛,加之刚刚才被揭穿心底藏了数月的隐秘,总觉得帝王看似包容的背后,仍在暗自考量她与沈长风过往的种种牵连。一想到秋狩、深夜回廊、宫道搀扶那些过往,她便愧疚又忐忑,生怕陛下夜里再旧事重提,细细盘问那些来不及细说的细节。
“陛下隆恩,臣妾惶恐……叨扰陛下歇息了。”她微微侧身,尽量拉开些许距离,垂着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覆下,掩住眼底层层慌乱。
萧齐斐看着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模样,心头又怜又涩。他手握生杀大权,能压下宫中流言、封住知情内侍的嘴,能护她免于宫规责罚,却没法一瞬抹平刻在她心底数月的惊惧。那些日夜悬在头顶的白绫梦魇,早已化作深入骨髓的不安,不是一句信任便能尽数消散。
夜深人静,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药气缓缓飘散。落霞闭目靠在床头,半点睡意全无,耳边连自己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身旁之人安稳静坐,明明不曾靠近,却让整间屋子的气氛都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暗暗在心底盘算,往后更要恪守本分,避绝一切有可能再和沈长风产生交集的场合,唯有行事极致安分,才能彻底消弭帝王心底潜藏的芥蒂,真正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安稳。
萧齐斐静静陪坐半晌,见她始终紧绷难眠,便轻声叮嘱:“放宽心休养,朕已然处置妥当宫外闲杂风声,往后不会再有人拿往日旧事搬弄是非。”
落霞轻轻应声,心头重压稍稍回落几分,可留宿带来的局促与惶恐,依旧缠缠绵绵,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第五十章慈心怜惜,闲话暗藏
休养半月有余,落霞总算褪去高热沉疴,身子慢慢好转,只是连日忧病损耗太深,原本匀停的身形瘦削大半,脸颊凹陷,下颌线条清瘦突兀,往日水润的眼眸也衬得偏大,一身宫装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看着单薄惹人怜惜。
遵照宫规,身子稍能走动,她便择日去往慈宁宫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