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色,深寂如墨。
落霞苑内烛火摇曳,药香沉沉弥漫全屋。殿内宫人内侍尽数屏息退立檐下,唯有萧齐斐独坐床沿,一夜未动。
他褪去了朝服外袍,一身常衣,褪去了帝王凌厉锋芒,只剩满心沉敛的焦灼。目光寸步不离落在病榻之人身上,看着她被高热反复折磨,眉心始终紧蹙,即便昏睡,也全无半分安稳模样。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高热灼烧神智,落霞早已深陷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神智涣散,分不清虚实昼夜。往日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对外人吐露分毫的惊惧与秘密,此刻再也绷不住,顺着滚烫的喉间,溢出细碎模糊的呓语。
起初只是细碎的喘息、含糊的怕声。
“怕……别查……”
萧齐斐闻言身子微顿,俯身凑近,屏息聆听,心底莫名一紧。
下一瞬,她单薄的肩头轻轻发颤,像是又坠入那场无尽的深宫梦魇,唇瓣轻轻翕动,声音虚弱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无助:
“不是故意的……别看见……求陛下……不要知晓……”
短短几句,轻飘飘落在寂静夜里,却重重砸进萧齐斐心底。
他眸光骤然一沉。
不要知晓?
不要知晓什么?
他指尖微僵,原本轻柔替她抚过额前碎发的动作,悄然停滞。
这些时日的异样,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层层叠叠、串联成线。
秋狩之后,她便格外畏避沈长风,往日温顺坦荡,每每撞见对方便拘谨躲闪;
御书房那次独处,无端墨落心慌,神色惨白失态,全然不是寻常模样;
近日更是闭门避世、郁郁寡欢,心事重得压垮自身,最终积郁成疾;
连太医都断言,她是心结难解、忧惧过度,绝非寻常体虚小病。
从前他只当她是胆小怯懦,畏惧深宫是非、怕卷入纷争,才日日思虑过重。
可此刻听着她病中无意识的呓语,那句反复呢喃的“不要知晓”、“别看见”,绝非单纯怕事胆小。
分明是藏了事,藏了一桩日日折磨她、怕被他察觉的事。
萧齐斐眸底的温柔渐淡,覆上一层深沉难辨的阴霾。
他耐着性子,静静看着榻上昏睡不安的人。
昏沉中的落霞,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泄露破绽,依旧陷在极致的恐惧里,细碎呓语断断续续:
“我只想好好活着……别挂白绫……求求了……”
白绫二字一出!
萧齐斐周身气息瞬间彻底凝滞,眼底温度尽数褪去。
六宫之人,皆知白绫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