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藏忧,最是耗身。
自那日宫道惊魂一抱过后,落霞便彻底困在了无边的惊惧里。白日坐立难安,夜里辗转无眠,闭上眼便是宫道相拥的画面、悬梁摇曳的白绫、帝王震怒的模样。
她本就连日体虚腹痛、心绪郁结,身子早已亏空到底,全靠一口谨小慎微的气撑着。
可这口气,终是熬断了。
短短一日之间,所有压抑的惶恐、隐忍的病痛、无解的绝望齐齐爆发,硬生生将她拖垮。
当夜,落霞苑便乱了方寸。
起初只是畏寒发颤、四肢冰凉,随后便是高热骤起,滚烫的温度席卷全身,昏沉热浪裹得她神智不清。心口窒闷、腹绞痛反复不止,冷热交加,反反复复,将她单薄的身子折腾得几近脱壳。
春桃守在床前,摸着她滚烫的额头,急得眼眶通红,一刻不敢耽误,连夜出宫再请太医。
太医深夜匆匆赶来,搭脉片刻,神色便是一沉。
脉象虚浮紊乱、气郁血凝、心神大损。
“小主这是积忧成疾、郁火内陷。连日心绪惊悸、紧绷过度,外加体虚受寒、气血崩坏,早已不是寻常体虚小症,是实打实的沉疴重症。”
一针见血,道尽病根。
她的病,不在皮肉,不在脏腑风寒。
病在满心恐惧、日日悬命、夜夜难安。
旁人生病是身子受损,她生病是精气神彻底熬干。
连日来,她步步如履薄冰,事事提心吊胆,怕流言、怕试探、怕牵连、怕东窗事发、怕帝王知情、怕一朝殒命。无数细碎的惊惧层层堆叠,压在心底无处疏解,终究堵滞成疾,彻底垮了身子。
太医连忙施针退热,开具固本安神、解郁调理的重方,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万万不可再动气、再惊惧、再劳心伤神,若是再受刺激,心神彻底溃散,便是神仙难救。”
药汤一碗碗喂下,热度却反反复复,退不尽、消不完。
落霞昏昏沉沉卧在榻上,大半时间都是意识迷离的状态。
半梦半醒间,全是可怖幻象。
梦见萧齐斐冷眸沉沉,质问她诸多牵扯纠葛;
梦见太后端坐慈宁宫,句句审度她的品行私隐;
梦见宫人告密、流言四起、满宫非议;
最后总会梦见那根惨白的绫绸,缓缓落下,缠上她的脖颈,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每每惊梦醒来,便是一身冰冷虚汗,心跳狂乱,身子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清醒的片刻,她静静望着帐顶素色纱幔,眼底一片荒芜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