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晨光温软,落在落霞清丽素净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可落在落霞心底,只剩无尽的冰凉惶然。
萧齐斐望着她始终紧绷僵硬、连肩线都不敢放松的模样,薄唇微启,声线放得更缓,褪去了帝王惯有的威严冷厉:“不必这般拘谨。既入殿伺候,自在些便可。”
他见过的女子,要么谄媚逢迎,要么故作端庄,唯有落霞,哪怕得了圣赏、着了华裳,依旧从骨子里透着一股怯生生的防备,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落霞垂着长长的睫羽,心口瑟瑟发颤,只想苦笑。
自在?
她怎么敢自在!
别人在御前是伴君得宠,她在御前是伴君如伴虎!
前几日月华台白绫缠颈、淑妃气绝倒地的画面还夜夜缠她梦境,这位帝王一念可生、一念可死,手握众生生死,她在他面前多喘一口气都怕出错,哪里敢半分自在?
她乖乖应了一声细若蚊蚋的“是”,脚步依旧僵缓,乖乖走到砚台边站定,指尖捏着墨锭,微微泛白。
全身神经绷成了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处不合圣意,落得万劫不复。
萧齐斐重新低头批阅奏折,视线却频频若有若无掠过身侧少女纤细的身影。
今日盛装后的落霞太过夺目,清雅绝色,怯怯温婉,安静立在一侧,宛如一副恰到好处的工笔美人图,赏心悦目,抚平了大半朝政疲惫。
殿内安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本以为今日只会是安稳近身伺候,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
“陛下,兵部侍郎沈长风,入宫奏事。”
轰——
这一句,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落霞头顶!
兵部侍郎!
沈长风!
就是前几日宫道回廊上,随口向她问过路的那个外臣!
那一瞬间,落霞脑中彻底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手脚瞬间冰凉,手里的墨锭险些直接脱手砸在砚台里。
所有恐惧瞬间翻江倒海席卷而来!
她眼前根本看不见光洁的御书房、看不见华贵的宫衣、看不见温和的晨光。
她眼里只剩下月华台那一幕血色死寂——
高高悬起的雪白绫带、淑妃绝望惨白的脸、凄厉破碎的哭喊、帝王一句冰冷无情的“即刻赐死”。
仅仅是暧昧流言、些许牵连,便能宠妃赐死、香消玉殒。
那她呢?
她是实打实、真真切切和外臣说过话!
虽只是对方问路、她半句未答、仓皇逃走,可终究是近身相对、有过交集!
此刻沈长风入殿面君,二人同处一间御书房,她身为后宫嫔妃立在御前,与外臣咫尺相对!
在森严宫规、多疑帝王眼底,这便是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