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野没时间思考周水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拉开车门跃入后座，余朗则从另一侧上了车。

引擎轰鸣，车辆撞开零散的丧尸，疾驰而出。

他们驶过一片片被火光映红的区域，最终停在绿地中心外围。

卫斯宇和他的部下正在处理江云那滩不成形的尸体，散落的物品被逐一收集。

周水客将车停在稍远的位置。

余朗率先下车，一名士兵警惕地望来。经过简短的交流，他被放行了。

明野正要跟着下车，却发现车门依然锁着。他向周水客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周水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明野身上，随后递来一份血液样本。“礼物。”

明野愣住了，他认出这是与八十二区采集的样本相似的感染者血液，上面贴着“0103”的标签。

这是来自九十区感染者的血液样本。

“我想你会需要这个。”周水客说。

明野没有接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周水客轻笑，按下车窗，凉爽的晚风灌入：“盛琪曾经联系过你，但你拒绝了黎明军团的邀请，选择留了下来。后来却与余朗联系。”

“我想这不是因为你胆怯想要逃离，而是与军部……或者说卫斯宇达成了某种合作？”

明野沉默，当初在审讯室里，他向卫斯宇证明价值时，确实承诺的是能与黎明军团搭上线。

周水客没有追问，俯身将样本塞进明野手中，同送来的还有一份文件。

在他靠近的瞬间，明野闻到了他身上化不开的血腥气。

“这是样本的初步检测报告，可以让卫斯宇手下的研究员验证。我想，这足以证明我的诚意。”

“为什么？”明野试图从周水客眼中读出些什么，“黎明军团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周水客避而不答：“我们的立场或许不同，但我们的最终目标一致——为了摆脱那无可抗拒的病毒和它带来的死亡阴影，我们都期待着一个美好的明日。”

“作为对你今日勇气的嘉奖，我可以告诉你，这次采集的两种病毒型号分别是0112和0103，你手上这份是0103。”

明野：“它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感染者的症状不同。”

周水客下了车，绕到明野这一侧为他拉开车门：“我们从来不愿与军部为敌，替我向那位长官问好。”

明野走下车，看见余朗正在与卫斯宇交谈，而卫斯宇的目光正望向这个方向。

周水客靠在车身上，朝明野挥了挥手，随即驾车离去，仿佛他出现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送这一程。

.

飞机已飞上高空，但仍有人透过舷窗凝视着渐远的西岸城，不知是依旧畏惧着卫斯宇，还是在与故土作最后的告别。

直到卫斯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机舱内才响起压抑的私语。

“幸好飞机及时起飞，卫斯宇奈何不了我们了。”一个声音庆幸道，“我真怕他那双眼睛。”

段文飞认出说话的人是他们一区学校的校长，从教多年，已经有六十多岁的高龄，每一年新生开学都是由他做入学教育。

他讲的那句“要为我们脚下的土地献出生命”，段文飞记了很久。

原来，如此明智，如此德高望重的人，也会这样吗？

他清楚自己的行为是错的吗？是在害怕被审判吗？

有人忍不住开口：“李校长，卫上将也是您的学生。”

校长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那又怎样？现在这种局面谁都自身难保。我说得有错吗？他要是知道我们这些人当逃兵，我们能走得了吗？”

“如果他真想截停飞机，我们现在就不可能在这里。”

“我之前有意向他透露过消息，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屑于离开罢了。”

“那你呢？你怎么不学他？为什么也上了这飞机？既然这么高尚，为什么不留下？”

“既然大家都是逃兵，何必只指责我？”

“都停停吧，同在这架飞机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事已至此有什么好吵的？”

……

这架飞机上的每个人，都是西岸城公认的“有价值者”，因此才获得了离开的门票。

此刻，他们却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试图证明自己离开的正当性，自己是有多高尚，和旁人是不同的。

然而，他们都抛弃了西岸城。

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甚至其中有人是间接或直接的灾难缔造者。

……

段文飞在这争吵中低下了头，无声地捂住了嘴。

人在极度崩溃时，是发不出声音的。

他惊恐着，无声地，泪水溢满了眼眶。

原来登上了飞机，也抵达不了乌托邦。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类最后的净土。

人心的难测无处不在，人性的丑陋永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