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个人抛弃了他。
卫斯宇想起那日在基地病房没说完的话,此刻说了出来:“你同样也是钟野的一个实验品。”
他拉过明野的手臂,撩开衣袖,指尖点过皮肤上几处细微难辨的针孔痕迹:
“昨日我让人给你做了全面体检,证实了这一点。体检还发现你体内有未知药物残留,以西岸城目前的医疗水平,无法解析其成分,只能暂时判定它没对你的健康造成影响。”
他停顿片刻,组织着措辞,最终直视着明野的眼睛问道:“这些,你知情吗?”
明野垂眸,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问:“所以,我也是新型丧尸吗?”
这也是卫斯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我无法确定。”
体检并没有发现明野有任何丧尸化的生理特征,只是卫斯宇常年直面危险的直觉告诉他,明野有问题。
卫斯宇像上次一样,干脆利落地关闭了室内所有监听设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野:“现在军部内部很混乱,或者说,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许多关键资料随着这次爆炸损毁殆尽,死亡人数达到了上千人,军部必须对这次事件给出一个交代。”
他话里有未尽之意,很明显明野就是被留下的替罪羊。
“我可以帮你摆脱罪名。”卫斯宇的目光锐利,“但前提是,你必须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十分钟后,明野出了审讯室。
出军部大门的道路,明野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但这一次,每一步都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门口的警卫换了生面孔,仔细核查了他的释放令后,仍故意拖延了片刻,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劣的怠慢。
彼时明野还没有意识到这无端恶意的来源,直到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聚集的鸦群,男女老少,层层叠叠,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眼睛,在门开的刹那,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他,爆炸也是他们搞的鬼,别人都跑了,只抓到他一个!”
“钟野的弟弟!那个制造丧尸病毒的畜生的弟弟,能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可能无罪?这样的结果怎么对得起这些年死去的千千万万同胞?”
“他还有脸出来?害得我们还不够惨吗?要不是这该死的病毒,谁他妈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处死他!直接处死他!”
经年累月的苦难与淬了毒的恨意劈头盖脸地砸来,烂菜叶、碎石块、甚至臭鸡蛋紧随其后。
饶是明野反应再快,也躲不开这铺天盖地的攻击,不知一个什么重物砸中了他的后背,剧痛猛地炸开,他闷哼一声,踉跄着缩回门后的阴影里。
门外的咒骂声并没有停歇,人群不敢穿过军部森严的大门,喧嚣声浪却一浪高过一浪。
明野低着头,后背不知道是被石块还是其他尖锐物品砸伤,伤口火辣辣地疼。
温热的血顺着脊沟蜿蜒而下,流过手臂在指尖凝聚,一滴一滴往下砸,地面洇开一片暗红。
声音如毒蛇般钻进他的耳朵,盘踞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挥之不去。然而穿透那片嘈杂的,更多的是压抑的呜咽与痛哭。
“六口…六口人啊,我的老伴,我的儿子儿媳,我的三个孙子孙女……全没了!全死在这场灾难里,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慢慢死在了我面前,一个家就剩下我一个老不死的,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造的孽!你们不得好死!”
“那时我弟弟才十二岁,丧尸扑上来的时候他把我推进储物柜......自己却被…被咬得……我隔着门缝看着他抽搐变异,最后不得不亲手杀了他,往后的每一天,闭眼都是他喊着让我快跑的声音......”
“我们一家人就是因为逃难走散,妈妈带着我四处逃散,就为了找一口吃的,她被那群畜生活生生咬死!可是我连为她收尸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看着她慢慢地也变成丧尸…变成了怪物!你们这些天杀的凭什么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啊——!“
……
关于丧尸病毒的源头,西岸城内这些年从未停止过猜测,无一例外都指向当年的“明日”工程,只是苦无证据。
如今,钟野炸了研究院,卷走核心实验资料公然叛逃,加上他当年“明日”参与者的身份被扒开……
这样敏感的身份,这样明目张胆的背叛,在所有人看来,无异于坐实了他与病毒起源有关。
这些年来,丧尸灾难的阴影,庇护所里朝不保夕的日子,失去亲人与家园的痛苦……人们在这场漫长的噩梦里煎熬太久,过得太苦了。
所有积压的痛苦与绝望,都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
钟野跑了,那这个人就成了明野。
无形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碾过他的每一寸骨缝。
明野的喉咙干涩,那句“不是我干的”在齿间反复徘徊,最终无声地沉没于这片滔天的声讨巨浪中。
他不能,也无法为自己发声。
至此,他以这种无比残酷的方式,仓促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