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只有一片荒芜的地平线，原先的军事基地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明野所乘坐的装甲车正停靠在就近的七号军事基地外围，车外人声嘈杂，医疗兵穿梭于众多伤员之间，交谈声与压抑痛哼不时响起。

可就在这片喧嚣之中，明野却清晰地听见了一道遥远的，模糊却又如有实质的声音——

“找到你了！”

那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反复回荡，挥之不去，惊出他一身无端的冷汗。

他推开车门，试图去寻找那声音的来处。

突然！

一声沉闷的轰隆打破了基地的嘈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循着那不祥的声响茫然抬头望去。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熊熊火光与翻滚的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一朵庞大的蘑菇云缓缓腾空，在原本澄澈的蓝天上肆意扩张。

那是西岸城的方向。

人们瞠目结舌，指着那毁灭的景象，惊呼与哭喊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西岸城军部研究院突遭巨变，研究员钟野及其同伙携带绝密研究成果潜逃，逃亡前引爆预设装置，研究院主体及周边十余栋建筑在连环爆炸中化为废墟，死伤枕藉，哀鸿遍野。

硝烟未散，西岸城已进入最高级别戒严。

墙外军事基地的指挥官卫斯宇被火速召回，面对满目疮痍和人心惶惶的局面，他临危受命，坐镇指挥善后与追捕。

作为钟野唯一的弟弟，更是眼下这桩滔天巨案中唯一还留在西岸城的嫌疑犯，明野在当天就被军部锁定，直接在七号军事基地由全副武装的士兵押上了返回西岸城的装甲车。

阴暗狭小的审讯室内，仅有一盏强光灯悬在头顶，将明野苍白的面容照得无所遁形。

他已被连续拘押审问了整整三天。

审讯官轮番上阵，语气从最初的严厉质询，逐渐升级为咄咄逼人的指控，企图从他的口中撬出钟野的下落。

“你哥哥钟野策划了这场背叛，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你绝无可能毫不知情！”

“我们查到钟野采买的器材远超现有研究需求，这些东西究竟用在了什么地方？”

“你曾多次出入研究院，以什么身份，在里面参与了什么角色？”

“西岸城倾尽资源供养你们，换来的就是毁灭和背叛？！说！同伙还有谁？钟野逃去了哪里？！”

桌面被拍得砰砰作响，严词厉语几乎要冲破屋顶。

更有人恶意满满地戳着明野的痛处：“钟野是因为盛琪暴露才仓皇潜逃的，你就是个被故意丢下，用来挡枪的弃子！还打算替他隐瞒到什么时候？”

漫长的审讯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头顶的强光是唯一的光源，像是永不熄灭的太阳，烤干了喉咙里最后一丝水分。

明野想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疲惫与无力沉甸甸地嵌进骨头缝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审讯官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浑浊的玻璃，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哥哥的面目在记忆里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虚影，那些冰冷的实验室、闪烁的仪器，对他而言，成了另一个世界单调而遥远的背景杂音。

他从未真正踏入过那个核心。

如今，那扇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滔天的洪水却奔涌而出，劈头盖脸地砸向他这个一直站在岸边的受害者。

他对一切的无知，此刻成了悬在头顶最刺眼的聚光灯，照得他无处可藏，也照出了这处境最荒谬可悲的一面——

一个对这场背叛一无所知的人，却要承担它所有的后果。

这就是那夜选择的代价吗？

在审讯陷入僵持之际，门被推开了。

一身笔挺军装，面容冷峻的卫斯宇走了进来。

他挥手暂停审讯，审讯者们如退潮般撤离，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卫斯宇坐上了主审位。

他没有看明野，目光落在那堆审讯记录上。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氛围中被无限放大，卫斯宇查阅得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全部看完。

随后，他将记录往前一推，目光终于落向对面的少年。

短短几日，明野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残余着一丝清亮，却也盛满了茫然与疲惫。

想想也是，再聪明也终究还是个少年人，价值观仍在塑造，对世界的认知尚在摸索。

哪怕他对钟野的所作所为有所猜测，大抵仍会对这世上最亲的人存有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