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野被推进一个简陋的军事帐篷,里面仅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铁皮柜子,简易的太阳能灯在角落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地上隐约可见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帐篷外,密集的雨点砸落在篷布上,周围嘈杂极了。
“给你点时间睡觉,天亮问话。”卫斯宇甩下一句,转身离去。
独处时,明野一路上受惊过度的表情才慢慢消失,眼底浮起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在别墅时,他曾推开后门,看向那条通往二区的漆黑小径。
最终,他还是没有踏出那一步。
他在钟野建立的实验室里呆了太久,不能再踏进去了。
现在,他从一个未知,选择了另一个未知。
只是此刻,他站在这条前方布满迷雾的路上,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明野坐在行军床上,摊开手心,一小团白色膏状物静卧其中。
那是他房中的香薰,临走时,趁卫斯宇不备,他飞快抠下一块藏在手中。
明野想了很久,这应该就是他每晚沉睡如死的罪魁祸首,以至于对钟野夜晚进他房间所做的一系列事情毫无所察。
关灯,和衣躺倒,他慢慢蜷起身躯,将香薰块抵在鼻前。
清淡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如他预想那般,一路颠簸后的疲惫感在消退,眼皮沉重得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等这香味散去,就彻底与过去告别吧。
密集的雨声由清晰转为模糊,远处丧尸的嘶吼也渐渐消隐,他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水,开始变得昏沉混沌。
然而在这时,地下室里越思明那张扭曲的脸,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在他脑海中涌现。
那一张一合的嘴唇…
越思明是不是……在说什么?
……
“嘿,瞧瞧,多好看,就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人。”
“这通身的气派,看着也像是个进入研究院的好料子。”
“胆量也大,第一次到高墙外来能睡得这么舒服,瞧着也不像老大说的那般会吓尿裤子的主啊?”
“老大怎么想的?他是不是对研究院的人都带点成见?”
“这还用说吗?你小声点,老大就在旁边。”
“哎哎…别吵,人醒了!”
饶是明野夜里没被成群的丧尸吓死,今早也得被这群围在床边盯着他睡觉的人吓个半死。
见他睁眼,人群嬉笑着散开。
明野看到了人群后倚在帐篷门口的卫斯宇。
那伙人涌向卫斯宇,七嘴八舌地嚷道:“哈哈老大,愿赌服输!早说了你这招吓他没用,瞧人睡得多香!”
“九区商场那限量的精酿啤酒,记着给兄弟们带啊!”
“带带带,带你个头!”卫斯宇烦躁地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把那群人轰散,回头冲明野发作:“你还真睡得着?”
明野白了他一眼,冷飕飕地顶了回去:“是你叫我睡的。”
他可算明白了,这家伙竟是拿他打赌,赌他会被这恐怖一夜吓得彻夜难眠,这才引来一群好事之徒围观他睡觉。
“那你心蛮大。”卫斯宇意有所指,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走吧,问话。”
踏出帐篷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明野骤然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远处的临时围墙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到处都是坍塌的缺口,丧尸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昨夜尚存的许多房屋和帐篷,如今已化作断壁残垣,狼藉遍地。
目光所到处尽是密密麻麻的尸骸,望不到尽头。
仅仅过了一晚,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白日里的营地远比明野夜里看到的更繁忙喧嚣,士兵们行色匆匆,搬运着尸块,人人带伤,脸上是劫后余生也掩不住的疲惫与麻木。
难以想象,就在他无知无觉沉睡的那几个小时里,外面上演了怎样一场尸山血海。
当真正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明野才对外面的世界有了真实的认知。
太残酷,太多丧尸了,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走在前面的卫斯宇忽然停步,问:“知道军区怎么在外建立军事基地吗?”
明野回神,下意识回答:“先把丧尸集中引过来,再一举消灭干净,确保方圆十几里内没丧尸后,方可在周围修建围墙。”
“不错,有点见识。”
卫斯宇抬手,指向远处那片浸透血污的区域,“从凌晨五点打到现在十点,整整五个钟头。基地原本一半的地盘都被攻陷,完完全全被这些丧尸碾压过来,就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区域还残留着,外围工事全没了,只剩下尸体。”
他声音沉下去,“单是血水就能渗入地下十米深,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内,这里将寸草不生。”
这种惨烈的拉锯战,明野只在课本里单调的文字与课堂上老师的讲述中了解过皮毛。
而直到此刻,真正置身于这片尸骸遍地的修罗场,腥热的血雾蒙上脸颊,他才真正掂量出书本扉页上那句轻飘飘的“为人类生存事业而奋斗”背后,浸透了多少死亡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