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几日没下雪,地面的雪渐渐化去,天干冷干冷的。
祝安澜拢了拢袖口,从屋子里出来,去后院把鸡鸭放了出来,赶到前院,叫他们啄地上的谷粒。
谷堆在院子里堆了那么久,难免会掉粒,陷在土里,人要是一个个抠出来得费不少功夫,还不如把鸡鸭赶过来叫它们啄食干净。
墙角堆着苞谷茬子,祝安澜拎着大筐过去,在中间掏了掏,扯了些干的茬子,抖了抖土装进筐里,等一会儿拿到屋里去烧炕。
茬子比木柴要好烧多了,火旺且烟少,不过不抗烧,得等到火起来了,再填上木柴,这样能烧好一阵,不用人时时看着。
烧上了炕,屋里热乎了起来,祝安澜把手摊在炕上暖了暖,又去地窖里抱了一棵白菜,剁碎了撒在院子里,叫鸡鸭一块儿吃了,直接喂饱了,省的一会儿再去喂。
瞧着鸡鸭吃得差不多了,祝安澜张开手臂往回赶,他一个人拦不住,总有往别处跑的,他看了一眼棚子下稻草堆里趴着的大黄,对它招了招手,“大黄。”
大黄睁开眼睛,颠颠跑了过来,狗天生就爱扑鸡,它“汪”了一声,冲进了鸡群。
祝安澜捡了根棍子,一边赶鸡,一边对大黄喊道:“别乱撵,往圈里赶。”
鸡鸭入了圈,大黄刚玩了一通,兴奋劲儿还没下去,在祝安澜身前咬着尾巴转了一圈。
祝安澜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夸道:“好狗。”
迟涣不在家,家里又没什么活,祝安澜一人难免感到无趣,便陪着大黄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闹了一小会儿,跑了一气,祝安澜的身上渐渐热了起来,风一吹凉嗖嗖的。
出了热汗叫风吹了容易风寒,祝安澜连忙躲进屋里消消汗。
门外北风呼呼作响,山下都这般大的风,山里只怕是风更大,祝安澜想着迟涣在山里跑一天肯定会冷,晚上应当做点热乎的大骨汤给他喝,暖暖身子,于是等气喘匀了,便揣了一把铜板,出门去了。
屠户家离得不近,去时顶着风走,刮得祝安澜脸生疼,他捏紧领口,缩着脖子,加快了步伐。
刚走到一半,离得远远的,他就瞧见了几个人围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走近一看,只见地上趴着一个小孩,这般冷的天却只穿了一身打满了补丁的单衣,漏出来的脸冻得青红。
祝安澜看着眼前几人并没有要管的意思,迟疑了一下,拦住一个刚要走的妇人问道:“大娘,这孩子谁家的呀?怎么躺在这了?”
那妇人一愣,连忙摆手道:“嗐,这上哪知道去,兴许是谁家不要扔出来的。”
旁边一个汉子手揣在袖管里,“是啊,这大冷天的,真是可怜。”
他嘴上说着可怜,却没有任何要管的意思,热闹看够了,叹了几口气,转身便走了。
人渐渐散去,只留祝安澜站在原地,脚怎么也挪不动,趴在地上的小孩只有小小一团,在外面再冻一会儿,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把孩子抱了起来,回去托村长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谁家丢的,若真是父母不要的,再另做打算,如果有人家愿意收养再好不过,实在没有再送去附近的庙里,多少能给孩子留个活路。
一抱起来,他便觉出这孩子浑身一把骨头,轻飘飘的。
屠户家离得不远,既然都出来了,祝安澜便没有折返,直接抱着小孩,过去买了两根大棒骨。
回去的路顺风,大半的风都叫祝安澜挡去了,小孩安然地趴在怀里,眼皮忽然动了动,眼睛缓缓地睁开一道缝看了一眼,热气从人身上传来,他轻轻地动了动,又合上了眼睛。
祝安澜没有发觉孩子醒过一回,匆匆到了家,把孩子放在热乎乎的炕上,拿了他和迟涣许久不盖的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祝安澜坐在炕上看了一会儿,见孩子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去了灶房,骨头要熬个把时辰,他打算先把骨头熬上,这样等迟涣回来就能喝了。
买来的骨头已是剁好的两截,祝安澜弄不断这么粗的大棒骨,便央屠户给砍断,左右也是顺手的事,屠户二话没说拿着斧头就给劈开了。
骨头冷水下锅,放上葱段和姜丝焯上,泥炉上也热了水,等骨头焯好,再用热水把血沫冲洗干净。
锅底的水烧干,化上一小块猪油,把骨头倒进去煎出香味,再倒入热水,重新加上葱段和姜丝,小火煨着。
祝安澜又去抱了白菜萝卜,切成小块儿,下进了锅里。
想起家里还有些干木耳,祝安澜取了出来,抓了一小把放在碗中泡着,等一会儿泡开了切成粗丝加进汤里煮着就成。
忙活了这么半天,再加上灶坑里的火烤得慌,祝安澜觉得有些热,便将门开了个缝。
甫一开门,就瞧见一个小脑袋从屋门里探了出来,见祝安澜看了过来,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祝安澜笑了下走过去,拉开屋门,低头一看,那孩子正躲在门后,双手抱着腿,怯生生地看着祝安澜。
祝安澜弯腰与他视线齐平,用柔和的声音问道:“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嘛?”
小孩抖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祝安澜见他头发撒了下来,有些扎眼睛,便伸手想帮他捋一下,却见他把头缩了回去,用双臂捂住头,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