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等等。
入秋后,院里的山茶开始落叶。
枝丫上挂着的越发墨绿,地上铺着的渐渐发褐。
云里盯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头疼。
山茶树开的不是白花,是粉花。枝枝舒展,阴影早已笼住一张摇椅,远不是一棵才生长七年的灌木能做到的。
日头渐渐西沉,云里眼睑不停跳动,唇瓣被咬破流血,混着惶急与不安往下咽。
他终于得出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萧雾回不来了。
云里崩溃得想大哭,可耳朵嗡鸣了许久,他才发现眼角根本没有泪。
他挨家挨户地去问有没有人见过萧雾,有没有人遇到乌云,可没有人回答他。
山路崎岖不平,他几步一踉跄,掌心、膝头被蹭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希望自己按照既定的命运走后,乌云和萧雾可以回家。
不知摔了多少次,走了多少次错路,终于行至熟悉的悬崖边。
天色停留在傍晚,今日没有晚霞,只有层层叠叠的云。
云里很想大喊,但他发不出声音,流不出泪。
他坐在悬崖边,伸腿往外试探。
“喂,你要跳崖啊!”
云里回头,是一群狼。
他转身继续盯着黑沉沉的崖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一群狼包围了。
狼群茂密的白毛在草丛里格外显眼,个个都威风凛凛,四肢粗壮有力。
“你们也来跳崖吗?”云里转了个身坐下,挺直的脊背与山崖几乎在一条线上。
“不是,”为首的白狼摇摇头,疑惑地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吗?”云里够着腰朝它凑近,仔细打量了一圈,摇头:“不认识。”
白狼气得喷了一大口气,将嘴巴两侧的白毛都喷得竖起,“你这人忘性真大。”
白狼不再说话,云里盯着它们,也不说话。
沉默半晌,另一只白狼受不了,率先开口:“七年前,我们把小狗给你,你现在不是养得挺好的吗?”
“哦哦,”云里点点头,“这样啊。”
狼群凑成一堆,窃窃私语了一阵,派出了一只比较温和的代表。
“咳咳,”白狼清了清嗓子,吐出来一点食物碎渣,眼疾脚快地盖住,“今天找你也不为别的事。”
“有一只小狼养不活了,我们想把他交给你。”
“我不会养狼。”
白狼继续劝:“你会养狗,那小狗都快死了你都能养活。”
云里歪头疑惑:“可我也要死了,怎么养呢?”
白狼群又凑成一堆,交头接耳。
片刻后派出了另外一只代表,“这个不重要,你就说同不同意!”
云里皱皱眉,反问道:“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们是狼啊!”
“哦哦,”云里坐回悬崖边上,思考良久后,哑声道:“我同意。”
话音刚落,他被踹下了悬崖,崖边一连排的脑袋消失在视线里。
脑子嗡嗡作响,耳边伴随着猎猎风声,他全都想起来了。
自己叫云里,桃花村人,三岁才能言,人人道他是傻子,可他十岁便会预知。
第一次,他提前半年预知到阿爹和阿父回家省亲时会被下毒,死于非命。
第二次,他提前五个月预知到了地动。
第六次,他救了会在打猎途中被蛇毒死的张猎户,并拜他为师,张猎户全名叫张宝于。
第八次,郑草没有自杀,他叫郁李。
第九次,土匪还未进村便被抓住。
第十次,他救下了陈玉竹。
十月初八那日,他踏空时才预知到自己的死劫,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云里好像看见悬崖两壁长满了山茶,白色的茶花一片片坠落,快要把他淹没。
原来白色不是山茶,是纸花。
送别的不是双亲,是他。
云里轻轻合上双眼。
“啊!你这人好生讨厌,还不下来?”
呼声又急又恼,满是气急败坏。
云里下意识抓住身下的东西,那声音越发凶戾:“你是不是眼瞎啊,抓疼老子了。”
他云里雾里地坐起身,低头一看,手里抓的是白狼的毛。
“对不起,”云里仍有些迷糊,诚恳地道了歉。
还是那群白狼,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瞧他,似乎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云里顺着白狼的腿下滑,脚底不是崖底,是连片的云。
比起坠入崖底,更像是飞上了天空。
云朵蓬松,被踩后也没有凹陷。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领头的白狼歪了歪脑袋,“你为什么要救别人?”
云里注视着白狼的眼睛,澄澈又明亮,里面映着一个人影,是他。
他有些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