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前并没有谈过这样的话题,这是陈玉竹第一次听云里说起自己的想法。
村里有些人明里暗里说了云里很多坏话,什么大龄,什么眼光高,更过分的都有。
陈玉竹性子软绵,但每次听见了便要和那些人争论一番,却从没和云里讲过。
他偷觑着云里的脸色,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轻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嗯。”
陈玉竹瘪瘪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云里弯腰戳了一下陈玉竹的脸颊,软软的,又戳了一下,笑道:“深思熟虑过了。”
等他有钱了,找入赘那都是小意思。
陈玉竹垂眸,将篮子里的香椿码得整整齐齐。片刻后,他抬头盯着云里的眼睛,神情认真,“小鱼,我想找个村里的,离你近一点。”
云里的手指紧了又松,他将摘下的香椿放进陈玉竹的篮子里,“我当然希望你陪着我,但村里的人……”
未尽之言湮没在两人的眼神之间,陈玉竹龇牙咧嘴,云里无奈耸肩。
属实不怎么样。
日头到达正中,暖烘烘的光将两人的脸颊晕得红润,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消失在山边,偶尔传来东一句西一句、毫无关联的话语。
桃花村在山坳里,村头开了一条道通往镇子,一条小河从山间发源将村子分为了两部分,因是四六分,便得了四分河的名。
云里家在村尾,离他们今天爬的山很近。村头反而是河下段,村尾反而是河上源。
路过邻居家,云里偏头看了一眼,锁着门。送别陈玉竹后,他在乌云洪亮的吼叫声中推开了院门。
乌云围着他打转,老远就能听见的凶恶的恐吓变成了撒娇的呜咽。
云里蹲下身拍拍它的脑袋,语气放松:“好样的。”
乌云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在院里晒起太阳。
云里不像村里其他人一样,一天只吃两顿。十二三岁时,他长身体饿得快,便加上了晌午饭,这个习惯慢慢保留了下来。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长得比一般的哥儿都高,就是因为自己比别人多吃了一顿。
吃过晌午,他端着一盆脏衣服去河边洗。村中央,也算是四分河中段长着一连排的柳树,最大的那棵歪歪扭扭地向上延伸着,一人都环臂不够。
村里的几个老人在那里摆闲话、晒太阳。在云里走近后,谈话声戛然而止。
他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们。
待他走远,声音又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见到我们都不打个招呼,啧啧啧。”一个老男人耷拉的脸皮抽搐了几下,眼里还有些鄙夷。
另外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皮子上脸,谁不知道谁啊。
不就是孙子上门提亲被人家拒绝了吗,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云里的那块地。
那男人姓李,接收到几人的眼神,更不高兴了,“你们又是什么好人了?”
空气停滞了一下,风吹来后又慢慢流动起来。
“说起来也是,云里都已经十八了吧。”
“是呢,这都拖成老哥儿了。”
“我记得他前年拒了老李家的,去年拒了隔壁村的两个。”
“看那狐媚样子,人眼光高着呢,怕是要找个官老爷。”其中一个语气酸溜溜的,隔壁村被拒绝的其中一个是他侄子。
“脾气也坏,谁敢娶他?”
嚼舌根的可不管什么逻辑,前言不搭后语的,只顾恶心人。
旁边坐着的张大婶缝着鞋垫没掺和,听他们越说越埋汰人,站起身便走。
“有些人不过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罢。”
云里是个独立能干的哥儿,那些个眼皮子浅的,人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些话跟记忆里的折子戏一样,云里不用看就知道下一幕怎么演的,以前他还会上前争论,现在懒得和他们费口舌。
小云里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脾气暴躁得要命,又长得好看,老些大人总喜欢逗他,不管是谁他上去就是几拳,小小的拳头不过人拇指大就敢小拳出击。
后面七年被人欺负,拳头就用的更多了,嘴巴也不饶人,再加上有了乌云,那些人嘴里骂着恶犬似主,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来。
欺软怕硬的东西。
“小鱼,这里。”一位温婉的妇女笑着朝他招手。
“好。”云里应着,忽略另外几人投来的目光,径直在黄婶身边蹲下。
“婶子,您已经快洗好了吗?”
“还没呢,”黄婶手上的动作不停,“家里的皮猴子在泥巴里打滚,身上的皮子脏得很,还要再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