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院落里白色的山茶正开得清丽,是云里去岁从山上移栽的。
洁得像玉的花瓣舒展开来,晕着晚霞的橘色,成为陈旧中唯一的亮色。
一股馋人的香味从隔壁飘来,在花瓣上绕啊绕,穿过窗凑到云里的鼻尖。他停下筷子,使劲嗅了嗅,中午刚采的嫩芽菜还留在嘴里,那抹鲜嫩突然没那么让人满足了。
好香啊,真的好想吃肉。
云里难过地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拍在桌上。乌云闻声从饭盆里抬起脑袋,看出它眼里的垂涎与赞同,云里气势汹汹地起身,关上了窗,眼不见心不馋。
乌云是一只黑色的田园犬,五年前云里刚捡到它时,身子瘦小干瘪,一身黑毛脏乱打绺,显得茶褐色的眼睛格外的大,怯怯地警惕着云里。
云里心软了,把它带回了家,有自己一口饭就有乌云一口饭。
同样的饭,云里长到五尺便停滞了,常年干活身形并不瘦弱,但也说不上壮实。
而乌云骨架大、肩高腿长的,特别壮,对外眼神冷沉、直勾勾地警惕生人,帮云里避免了很多麻烦。
蒙眼瞎的办法还算有用,忽略馋肉的嘴,春天野菜的滋味也让云里格外流连。
明天去采香椿吧,今天捡到了一个鸡蛋,刚好一起炒了。
想象着金黄的鸡蛋配上暗红的香椿,香味在嘴里炸开,云里掩饰地擦擦嘴角的口水,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饭。
一米多大的桌子已经用得发灰发褐,云里面色如常,夹菜的动作很小,桌子有些晃动了。
过几天新做一张吧,他想。
说起来,它还是阿父十年前做的,那时候刚好够阿父、阿爹和小小的云里用,双亲去世后,长大的云里已经一个人用了七年了。
桌上放着一碗嫩芽菜,一碗两文钱的嫩豆腐,一碗掺着玉米面的糙米,鲜绿的野菜摊在发黄的米饭上,浸开少许油点。
云里吃得满足。
他能一个人生活七年,这得感谢阿父和阿爹留下的积蓄。但再多的银子,前几年还多是入不敷出,完全不够过活的,云里只能省之又省。
云家在桃花村是外来户,阿父身形高高大大的,在码头扛大包,慢慢地还做上了小管事。阿爹是个漂亮的哥儿,针线活特别好,也得了不少收入。
小时候,云里最喜欢趴在阿爹膝头听他讲故事,有些是编的,但云里不知道,大眼睛亮亮的,闹着让阿父给他找会飞的鱼,那是他的同伴。
阿父会把小云里接过去抱在怀里,在他挣扎着要阿爹抱时,煞有其事地说:“小鱼重了,阿爹抱不动了,会很累。”
小鱼的挣扎立刻停下,疑惑地问:“真的吗?”
听到阿父确切的回答后,还要偏头向阿爹求证,直到阿爹点头才开开心心地搂上阿父的脖颈。
小鱼是云里的小名,阿爹说怀他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鱼,就取了这个小名。
夫夫俩有了一个漂亮的小哥儿,软软糯糯的,连哭声都轻得可爱,大名想了一个又一个,总觉得配不上宝宝,便搁置了下来,慢慢想。
满月酒刚过完,小鱼开始无意识拖长调子发出含糊的喉音,最多的便是“哩哩哩”,于是大名便有了,云里。
吃完饭,云里提着根小凳子从厨房出来。乌云跟在他脚边窜,体型太大,云里下脚格外小心,怕被绊摔倒了,也不是没有过。
前院并不大,左侧是厨房,里面堆放着一些柴火,早前的在冬天用得差不多了,这些是他最近边挖野菜边捡的。
堂屋倒是有两把摇椅,有些年头了,云里现在吃饱了,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去搬。
两个房间,一个门开在院子里,一个的门开在堂屋,是阿父为他修的,也方便照顾小小的他。
云里现在也住里面。
前院右侧留出两臂宽的空间通往后院,茅厕和牲畜棚都在那。
阿爹和阿父刚到这里安家的时候积蓄并不多,后来存了钱想重新修整却没来得及。
房顶延伸出来棚子是云里后来弄成的,唯一的好朋友陈玉竹帮的忙。下雨时,喂那五只鸡很是方便。
空气中还弥漫着炒肉的香味,他踮起脚往隔壁院子望去,心底狠狠谴责了一番邻居,才将凳子安置在山茶花旁,坐下欣赏院里的小花小草。
除了那株山茶,其他的都种在院子的角落。
云里抬手轻轻抚了抚洁白的花瓣,触感细腻,让他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阿爹喜欢山茶,以前阿父在这里也种了一棵,开粉色的花,特别茂盛,占了左侧院子,只是随着他们去世也枯萎了。
云里觉得这是一场温柔的送别。
他也喜欢山茶,更喜欢白色。
一棵陪着他长大,一颗陪着他慢慢变老也不错。
云里的思绪又飘到肉香味上,算了算手里的银钱,他很快决定明天去隔壁买点肉。
他一个人,买一点点也就够了,配上香椿炒蛋爽吃一顿。
片刻后,云里木着脸回屋搬出了摇椅,舒舒服服地靠上去。年纪大了,腰酸背痛的就爱这一口。
一片花瓣晃晃悠悠落到云里鼻尖,触感温凉。云里合着眼陷入回忆里,也不在意。
那棵粉山茶旁,在他长大些后,阿父也会和他讲带着阿爹私奔的故事。
小云里坐在阿父特意做的小凳子上,小小的手乖乖巧巧地放在膝盖上,少有的安静下来,盯着阿父笑出细纹的眼角,瞪大眼睛认真地听。
阿爹路过听得红了脸,嗔怪道:“和孩子讲这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