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蹦蹦的爆炸头被她捂得凹陷了一块，几撮卷毛翘起来，支棱在头顶，像一丛乱草。她也不在意，一把扒拉开傅岩之的手，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刚刚在门口，”她压着嗓子，但语气里的兴奋根本压不住，“我看见时未抱你了！！！好你个傅岩之，真是大胆，恋爱都谈到班级门口了！！”

傅岩之别过脸，把打包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双皮奶，掀开盖子，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的触感在口腔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味。

“不是你教的吗？”

“我教的是让你换个方式，没让你在画室门口搂搂抱抱啊！”王蹦蹦随手拉来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顶到傅岩之腿上，仰着脸看她，“快说快说，进展到哪一步了？”

傅岩之拿勺子戳她额头，把她戳开一点，“什么也没有，就……抱了一下。”

“就一下？”

“就一下。”

“你脸红什么？”

“热的。”

王蹦蹦斜着眼看她，嘴角往下撇，一脸骗鬼呢的表情。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傅岩之的脸，“时未主动的还是你主动的？”

“我主动的。”傅岩之说，“我说抱抱我，她就抱了。”

王蹦蹦眨眨眼，然后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以啊傅岩之！”

傅岩之连忙按住她的手：“你能不能小点声！”声音里带着点恼羞成怒。

王蹦蹦嘿嘿笑了两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老怀甚慰的表情，像看着自家孩子终于长大了。

“不容易啊，我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终于开窍了。”

傅岩之拧了一下她的胳膊，“谁是你闺女。”

“行行行，不是闺女，是徒弟。”王蹦蹦坐直身体，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托着下巴看她，眼神认真，“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傅岩之垂下眼睛，勺子戳着碗里的双皮奶，白色的奶冻被戳出一个个小坑，“不知道，周末约了去TWINKLE签售。”

“哦~~~~~~~~”

王蹦蹦的那个“哦”字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扬，又往下落，拐了三个弯，像唱歌一样。她眯起眼睛，嘴角憋着笑，那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哦~你个头！”她一勺子戳过去。

王蹦蹦灵活地往后一仰，躲开了，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站起来，拍了拍傅岩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徒儿，好好表现，为师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能不能也去啊。”

——

操场上的灯还没亮，跑道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像一条铺在地上的绸带。

时未把背包放在看台上，拿出耳机戴上。音乐响起来，是随机播放的歌单，第一首是英文歌，女声很温柔，像在耳边低语。

她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滑过脸颊，滴在锁骨上。

脑子里想的却是其他事。

如果单柯花能看出她喜欢傅岩之，那么傅岩之会知道吗？

四圈，五圈，六圈。

天彻底暗下来，操场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跑步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声杂乱，呼吸声急促。

时未放慢脚步，慢慢停下来。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滴在地上，在灯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渗进塑胶跑道里。

她直起身走到看台边坐下，拿起背包里的水，拧开，灌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清凉。

手机屏幕上显示傅岩之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双皮奶吃完了，芒果也吃完了，满血复活！」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黄色的小人双手叉腰，头顶闪着金光，下面一行字：原地满血复活。

她打字：

「那就好。」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背上包，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时，路灯的光晕里飘着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翅膀扑闪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蒲扇，和保安大爷聊天。

“你家小子这次考得怎么样？”阿姨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就那样，全班三十五个，他考第二十五。”大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散开，“我就说，不是读书的料，早点出来干活得了。”

“别这么说，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都初三了。”

时未从他们身边经过，刷卡，推门。电梯里正好停在一楼。

叮。

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两边宿舍门都关着，偶尔从门后传来隐约的笑声。她走到607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拧开。

屋里没开灯，舍友们约了今晚吃饭唱歌，也喊了她，但她没去。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时未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傅岩之的消息：

「你跑步去了？」

时未打字：「嗯。」

「怪不得半天不回。」

「刚跑完，回宿舍了。」

「那你快去洗澡，一身汗臭死了！」后面跟着一个捏鼻子的小猫表情包，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皱起来，「别贪凉快吹空调，容易感冒。」

「好。」

时未低头闻了闻自己，T恤确实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脸上，身上。水汽慢慢升起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她仰起头，让水流过眼睛，流过脸颊，从下巴滴落。水很烫，皮肤微微发红。

关掉花洒，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衣服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手机屏幕又亮了。

傅岩之：「洗完啦？」

时未：「嗯。」

「我也回宿舍了，今晚得早点睡，明天早八，痛苦。你呢？」

「准备看会书。

给你带早饭？」

「不用了，早起没胃口。

你看书吧，先说晚安啦~」

「晚安。」

时未翻开书桌上的书，用力盯着那些文字看。但那些字像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傅岩之用的是同一种。她们一起去超市买的，傅岩之挑的，说这个味道好闻，买一样的。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一点青草的味道，很清新。

她闭上眼。

耳边好像还有傅岩之的声音。

“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