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任妙也收到了她的通讯。
“任妙,你怎么还没来呀?”
元思若的语气仿佛挚友之间的抱怨或撒娇,可任妙听在耳里,却眼见她手中寒芒飞转。
“我也不想为难罗潇宵,可惜,游戏没有规矩就不好玩了,现下这第三样,恐怕就没那么温柔了……”
任妙将自己身体卡在树干之间,一手托高弓,一手勾弦于牙,眼与望山连成一线,死死盯着前方,全身绷紧到牙齿。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正因压抑着愤怒而微微发烫,高度的全神贯注使她呼吸低缓悠长,身体却出奇稳定,仿佛隐入林中的一潭深水,周遭一切都像是放慢静止了许多,眼前只剩下视域中心唯一一个焦点。
“第三样——耳朵。”
飞铙在元思若手中顺着她手指翻飞轮转,自如得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俯视着开始剧烈挣扎的罗潇宵,靴子踩住她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迅疾的刃尖毫不留情贴近罗潇宵脸侧。
铛!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飞过眼前,正正击中元思若手里的飞铙。她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袭击,望着被弩箭击飞到半空的武器,身体还保持着欺近罗潇宵的姿势,空气中留有金铁猛烈撞击留下的长音余韵。
射中了!
任妙激动地几乎想跳起来。燕策白身上果然都是好货,这法器看似是普通弓弩,却完全超出了常规弓弩的射程,而且她分明看到元思若不自在地捏了捏拳,想必被突如其来的截断震麻了手掌。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只见元思若立刻做出反应,手腕一转,将偏离轨道的飞铙招引回头,随即侧身一甩,寒光便疾速轮转着朝她藏身之处飞来!
任妙立马收起手中弓弩,那冷硬坚固的弩臂、箭匣与机括瞬间紧贴着她手掌到臂,一路向上延展成甲片,她横过手臂挡在身前,飞铙擦过坚实的外壳,发出狰狞尖利的啸音。
她瞥见元思若在远处扭转手掌,飞铙也跟随她动作翻身竖起,更加猛烈地朝她刺来。
任妙咬牙抓住弓弩后部,往前一推,紧贴她皮肤的金属霎时如蛇鳞片片耸立,犹如江上潮水向前汹涌翻卷,分作五股延展伸长,直到如莲花绽放般将飞铙围在正中,花蕊一连射出五支弩箭,带着飞铙反向飞去。
弩箭即将触及元思若时,她收回飞铙一卷衣袖,五支箭便叮叮当当被打落在地。
“好啊任妙,”从未想过会被任妙打个猝不及防,元思若气极反笑,“就算你躲得再好,我也照样能把你打下来!”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出手,这次不同之前,飞铙仿佛乘着风般,几乎是下一刻就出现在了任妙眼前。任妙来不及做任何防御,情急之下只有闪身跃到其他树上。
奔跑躲闪间,她鼻端却忽然飘来微弱的燃烧气味,警示着她背上的御风符即将用尽。
任妙回头看去,元思若已经捕捉到自己在林间的身影,手上操纵飞铙紧追不放,唇边扬着志在必得的笑,仿佛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十分满意。
不能这样被牵着走,她是来制服元思若的,是来救走罗潇宵的,而不是特地跑来把自己赔进去的。
法器之所以区别于普通武器,除了它材质特殊、变化万千之外,便是在修道之人手中才能爆发出巨大威力。
而修道之人,正是自如运转灵气之人,换句话说,只有注入灵气,这法器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效用。
但它偏偏在任妙手里——灵府内只有一小滩积蓄的任妙,无法将灵气吸收入体的任妙。
符箓即将燃尽的气味越来越重,任妙提着手中弓弩,一遍遍调动体内灵气,试图凝结弩箭,但那小小一滩无甚动静,好似没听到她呼唤般,仍旧定在原地,无波无澜。
她猛然回身,故技重施将弓弩化为莲花,再一次将飞铙打了回去。
元思若嗤笑一声:“雕虫小技……你倒不如下来跪地与我求情,我还能考虑放罗潇宵一马。”
她长臂一伸接回飞铙,再次一脚摁死罗潇宵的肩膀:“既然你不愿下来,我便依照规矩,拿走罗潇宵的耳朵了。”
任妙瞳孔一缩,几乎下意识要冲上前去,但背上符箓终于偃旗息鼓,化为一抔轻烟。
任妙跳到树下,一边往前飞奔,一边疯狂运转所有能够运转的灵气。
那刀刃高速飞转,在元思若手上仿佛一轮银色的圆月。
元思若盯着她奔来的身影,慢条斯理地倒数:“三——”
体内灵府终于有了动静,荧荧蓝光慢慢在她指间凝成细线般的大小。
还不够!
任妙拼命回想着往日视灵状态,逼迫自己飞快沉下心来,如愿看见了不少周遭萤火般四散飞舞的光点,但要将他们一一引入体内再凝成弩箭,三秒之内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二——”
冷光抵在罗潇宵耳边,刃风尖锐,似乎微微切开了她近在咫尺的皮肤,引得她大声呼痛。
红色溅上刀刃,带得银月也成了红月。
任妙脚下一刻不停地朝她跑去,张开手去接引环境中逸散的灵气,那些光点比往常更加快速地集中到了指尖,聚作一条颤巍巍的大鱼,眼看下一刻就要和从前一般支撑不住,破碎溃散。
“一——”
元思若得意地笑出声,手上径直往下压去。
下一刻,一股对危机本能的警觉猛然爬上背脊,叫她忽地汗毛直竖,飞快收势回身以武器相抵。
然而她只看清了一道骇人的冷蓝,接着身体被势如破竹的强力摁着不住后退,手上相抵之处传来锋利灼热的撕裂感,那痛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有血从灼痛的位置不停淌落,急促不停如同溪流。她双臂想要吃痛收回,却因这力量澎湃而不敢贸然收手,支撑得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口中发出尖锐的痛叫。
直到元思若背后终于撞上一棵大树,那道冷光却并未减弱攻势,而是随着一声闷响,迅疾没入她肩上皮肉,把她死死钉在树上。
元思若张着口还没缓过神来,第二道与此相同的灵箭鬼魅般忽至眼前,一箭射穿她的膝盖!
她瞬间忘却了什么大小姐,什么第一名,什么面子尊严,在从未感受过的巨大痛楚中活像只被砍断脚掌的野兽,双目赤红,身体发抖,鲜血顺着四肢往下流淌,口中发出高亢凄厉、断断续续的嘶吼。
“任妙!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燕策白刚刚落地便眼见这番情形,叫见多识广的他也大受震动,定在原地。
他方才亲眼看到,任妙并未调动体内灵气,而是径直召引天地,未经身体与灵府,便如稚童捏泥一般,不过几息便在指间化出有如实体的灵箭,奔跑间一路扳动悬刀,指间破空震响,如风如雷,接连两发,无一不准。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无需炼化,如此信手拈来地引动灵气,尤其书中还明明白白写着,天地间逸散的灵气过纯,非经修炼转化无法使用,强行如此,或有爆体身亡之危。
可任妙不仅做了,还活生生站在此处。
任妙慢慢走到罗潇宵跟前,擦掉指间流下来的血。
“我赢了,”她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