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你是个恋爱自由的成年人不谈,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家里的话了?”
“你…说什么?我不听家里的话?”杨洢像是听到了弥天笑话,一瞬之间忘记了彼此为何争吵,被压抑着的眼泪瞬间如大雨倾盆。
“陆今阳,我在你眼里是不听家里话的人?我是怎么让你有这种判断了?”
“陆今阳,你知不知道,在选择去H大之前,在此之前,我的人生,我从未自己选择过!”
被养在爷爷奶奶身边,又被接到爸妈身边,被送去学舞蹈,被终止,被送进各种名校……
这样被动选择的生活,杨洢过了近二十年。她被迫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像是伤口反复结痂又刮掉的过程。
不听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其实也不是什么贬义词。
她倒真希望此言不假。
“我现在,不想和你掰扯这个问题,”陆今阳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们了,一直在试探,你是看不出来吗?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坦荡点承认呢?我是很拿不出手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满,这样的情绪显然已经积攒许久。
“当然不是,”杨洢立刻摇头,“关键在于,我们只是在谈恋爱,有必要告诉他们吗?”
陆今阳对上她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没必要吗?你怎么想的?什么叫只是在谈恋爱?”他紧紧盯着杨洢,开始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杨洢却沉默不语,她非常不适应这样的吵架,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紧张到手脚渐渐发麻,头脑一片空白,想说点什么,却语无伦次。
“杨洢,”陆今阳艰难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你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他的话,让杨洢倏然掉下泪来。
像最锋利精小的箭头,直直刺进她的心里。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袁媛当初问过她的话,她记得自己当时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结婚的。”
确实,她不想考虑任何,只是喜欢陆今阳,想和他在一起,也不奢求能修成正果。而现在,事情好像已经偏离了既定轨道。
不,是终于来到了既定的结局。
或许是感到愧疚,或是一阵浓烈的可悲,杨洢的泪越发汹涌。她缓缓抬起头,与陆今阳的眼神交汇。
杨洢知道他想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答案,但不想骗他。
“没有。”
杨洢说得很果断,她甚至没有回答一句谎言的勇气。
陆今阳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彼此的初衷都不是一致的。
“杨洢,我和你不一样。”
他出奇得冷静,声音放得很低,甚至是轻缓地诉说。
“很久之前,我就意识到了自己喜欢你,但做出追你的决定,我用了很长时间。我不想谈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所以我很慎重,既然在一起了,我就没打算分开。”
“可我也在很认真的谈这段恋爱,我们这样谈恋爱不好吗?”杨洢忍不住反驳道:“你就笃定我们能走一辈子吗?”
“这不一样,”陆今阳似笑非笑,带着一丝苦涩摇了摇头,“我可以接受因为相处不合而分手,但是,我不能接受,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走下去。”
“何况,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呢?我们认识一年半,在一起也有半年了,吵过架吗?我们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不该有很美好的未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质问,更多地又有一份期待。
杨洢只觉得心力交瘁,话语落到耳朵里,只有最后一句被无限放大。
“所以,你是因为所谓的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才想和我在一起?”
陆今阳被气得好一阵儿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们大院里的女生我是不是早该考虑个遍了?你能不能就事论事,不要想歪?”
“杨洢,我爱你,很难让你相信吗?”
他几乎快要崩溃。
“问题是,我发现面前这个我爱的人,根本没想和我有未来!”
未来...多么让人心怀期冀的字眼,可是她...她该怎样......唉。
杨洢伸手抹掉了眼泪,倔强的头没有低下分毫。
“所以呢?”她认认真真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陆今阳,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几乎是问出这句话的那刻,杨洢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希望面前这个男人说一句“不是”。她从未因为要失去某个人如此恐慌,这种恐慌,甚至让她难以承受。
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了答案——如果失去陆今阳会是这样的感受,那么,她想和他有真实的未来。
陆今阳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的“我爱你”确实很难让自己相信,但杨洢又很快意识到,她就没敢给过自己去相信这句话的机会。
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栗,陷入了无尽的懊悔。
为什么要问出这个问题?万一他真说了“是”,那该怎么办……
周遭只余呼呼吹过的风声,毫不留情,杨洢的头发被吹得七零八乱,鼻头冻得通红,一道道泪痕重叠在脸上,没有停歇。
陆今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答这个问题。
默默上前几步,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扶住杨洢的肩膀,为她擦拭眼泪。被温热的掌心触碰到脸,杨洢抬头对上陆今阳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别哭了,”陆今阳的声音彻底放低,藏着无奈与心疼,他叹气道:“脸要冻坏了。”
杨洢很想,很想抱抱他,此刻的境况下却不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做了好几次心理准备,双手已经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
最后,当那阵尖刺一样的耳鸣声再次扎进自己的脑海,杨洢只能听到自己心中挫败的声音——活该,真是活该啊,爱情,就不是你这种懦弱的胆小鬼值得拥有的。
“我先回J市了,你在家好好养病。”
陆今阳将她的行李箱递过去,酝酿几秒,又道:“我觉得,我们都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
他拎着自己的箱子,脚步沉重地渐行渐远。
昨日接站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和如今的背影重叠,仿佛这个人从未来过。
心中有多想跑上去叫住他,双腿就有多颤抖。
直至看不见陆今阳的身影,杨洢扶着行李箱慢慢蹲下来,在往来的旅客之间,一道哭声隐忍又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