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妍姐,我…其实,我才不想找爸爸那样的男朋友。”
王妍刚走到杨洢面前,就听见这样一句弱弱的闷声。
杨洢想起小学一年级,上学第一天杨仕平就没接到她。那时她刚来到C市,一个人恐惧地面对这陌生的车水马龙,在街上走,哭得抽噎。凭记忆走到了公司,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哭劲。
她记得,站在田悠榕办公室门前,听着田悠榕在责备电话另一方的杨仕平。杨仕平说不怪司机,是自己记错时间了……
还是一年级,自从搬来和父母生活后,杨洢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可她一直都不愿麻烦这对父母送她回家。有一次实在想得厉害,她在和爷爷奶奶的通话里没忍住哭了。那是杨景生和韩秀琳第一次听见杨洢哭得那般委屈,担心到整夜没睡觉,杨景生工作繁忙,韩秀琳直接请了一天假来C市。
开心归开心,可杨洢也记得,那天双眼乌青的韩主任接了多少下属打来的电话。
后来杨仕平给杨洢安排了司机专门负责周末送她回县城老家,但她从那以后越来越独立,几乎从不让人操心,也从不和人表达自己的需求了。因为她不愿麻烦父母,也体谅爷爷奶奶的忙碌。
记得初中,终于有一次数学考了满分。杨洢欣喜若狂,竟也想赶快回家和父母分享。回到家,却只看见田悠榕又费劲地拖着喝醉的杨仕平,嘴上不停的抱怨。那天一起出去吃饭的小姨也来了,可能在小姨心里,杨洢始终是个孩子吧。她哄道,小洢考的这么好,小姨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吧?杨洢很听话,和小姨出去吃了平时最爱吃的那家米线。
没人知道,她一点都不想和小姨出去,因为她想哭一场,因为怕小姨看见还要忍着,好不难受。
还有太多太多,但都模糊了……
还能让人清晰记得的事,说明还没有释怀。所以在听见王妍说那些话后,杨洢的心又被这些事狠狠剜了几刀。
不幸的是,她今晚喝醉了。
在这之前,王妍对她其实是有一丝不理解的。这几次的相处中,她感觉杨洢和他们在一起,和与杨仕平在一起截然不同。
在杨仕平和田悠榕面前,杨洢很高冷,甚至是叛逆,经常“出言不逊”,甚至都能管教杨仕平,而杨仕平往往是费力不讨好的角色。
但在他们面前,又总是小心翼翼地笨拙,当然,不失真诚。
是因为和家人亲,和他们陌生吗?
现在,王妍大概懂了冰山一角。
就像杨洢8岁那样,离开熟悉环境并且缺乏父母的关照,她快速独立,掌握了很多生活技能。她开始扮演一个大人,渐渐地,她变得非常害怕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好像一切她都搞得定。
所有人好像忘了,她还只是个小女孩。
接触新的人,杨洢会先戴上一副面具。展示自己的本性,在她看来无异于暴露弱点。她也不懂,真正的朋友之间,不需要今天我付出,明天你必须还我人情。在杨洢的世界里,最简单的你来我往就意味着公平。
她不讲感情,讲公平。
所以,她到现在都没有长久的朋友,初中的朋友就定格在了初中,高中也如此,每一段时期都是限定。没有人能留下来,能固定在杨洢心里。
遇到他们三个人,突然不计回报地对她好,一方面是他们爸爸的关系在,另一方面,杨洢会感觉自己“不配得到”,会羞愧,会感觉是负债。
负债,就会努力偿还,就像这次邀请他们来C市。
那,之后呢……
王妍不信,他们会变成你来我往的甲方乙方,就凭杨洢愿意和她说这些不太美好的往事,凭她的真心相待。
其实与其说公平,王妍觉得,杨洢更多是付出型,为他人付出,远比享受被付出让她心里舒坦。也许,她从不是见外,只是学会了对别人好,但并没有人告诉她,别人对她的付出也可以是理所当然。
王妍忽然坚定的想,她要和这个笨拙小女孩做非常好的朋友。
想起来,之前三人在一块还讨论过,因为知道杨洢是个心思细的人,所以有些苦恼这次来C市要怎么玩儿,包括花钱、怎么才能做到都满意……
现在王妍想通了,她只需放空一切跟着杨洢走,她会把最好的招待给他们,而他们最好的回报,就是享受这一切。
因为只有这样,杨洢才能心安。
他们要主动不和杨洢见外。
突然,杨洢抬起头来,“dear God I was mystified~......”
她唱的几乎不搭调了,陆今阳隐约能听出来,是刚刚弹的那首。
这次真是没白干背人的体力活儿,今晚听杨洢抖落了一堆小秘密。
比如林星一是个油腻男,她高考蒙对了一道题,以及她记住了,原来是妍妍姐爱吃螃蟹,被秀了狗粮...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好开心啊。”
吹过一阵晚风,杨洢雾蒙蒙的视野清晰了些,望着河面,突然有种错觉…
“You jump! I jump!”
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作一团。
“你真是喝多了,哈哈哈哈。”
杨洢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美丽到极具冲击力的一张脸在冲她笑。
“妍妍姐, You jump! I jump!”
“行行行,jump了,jump了奥。”
王妍和田悠榕通完电话,杨洢今晚就和她在酒店睡下了。
半梦半醒间,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喉咙却紧锁着,吐不出任何东西。昏沉的难受劲儿和困意反复对抗,不知过了多久才睡去。
……
杨洢是因为刺眼的阳光醒来的。
太阳穴正突突地跳着疼,心跳到现在也没完全恢复如常,只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是酒精过敏就是和它天生不对付。
杨洢缓缓坐起,努力回溯昨夜的记忆——脑海里只有被人背着的模糊片段,隐约知道,那个人是陆今阳。
第六感不太好。
“你醒啦。”王妍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
床上的人面色凝重,“妍妍姐,我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睡觉特别老实。”
“我有没有...耍酒疯?”
王妍想起昨晚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不算耍酒疯吧,你喝多之后,说话特别有意思,特别可爱。”
有意思……可爱……
杨洢更觉得自己一定做什么过分的事了。
“我是被陆哥背回来的吧?那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额……你一直抓他头发,但是,他那个头发你也玩不出花样来,别的我还真不知道,你和他说话我没听见。”
杨洢顿时陷入无尽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