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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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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帽拧紧,站起来。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练习木笛——不是今天早上桑杰让他别带的那支,是他自己从阿爸手里拿回来的。他说阿爸路上想吹,但他想在阿爸走的时候再吹一遍。他站在天葬台中央,把木笛举到嘴边,吹了六个长音。

第一个音有些发颤,第二个音比平时略高,第三个音接住了第二个音,第四个音稳稳地托住了前面所有的音节,第五个音悠长而苍凉,第六个音远远地送入冈仁波齐的雪峰之间。没有一个音是完美的。但六个音连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一遍召鹰。他吹完,把木笛放下来,对着雪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天葬台上的人听到了。

“阿爸。第七个音叫阿爸。”

桑杰站在天葬台中央,把手伸进藏袍内侧,拨了一下洛桑奶奶那只铜经筒。经筒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清脆的金属声。然后他走过去,在罗布面前蹲下来。他的视线和罗布的视线在同一水平线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空旷,没有沉默,只有一种很重的、压得很稳的东西。

“罗布。你阿爸的名字,写在哪里。”

“写在笔记本里。”罗布把笔记本举起来给他看。

“还有呢。”

“写在表格里。写在备注栏里。用舅舅送的钢笔写的。”

“还有呢。”

罗布想了想。他把木笛举起来。

“写在这里。第七个音。舅舅说,经文是念给死人的,名字是念给活人的。第七个音不是经文,是名字。阿爸的名字在第七个音里。”

桑杰把手放在罗布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在天葬台上按住每一位逝者胸口时一模一样——轻,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对。”

罗布把木笛收进藏袍内侧的小口袋里。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片被血浸过的石面——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最后几粒青稞面粉吹散在空中,在晨光中像一小片金色的云。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冈仁波齐的雪峰。雪线以上终年不化,雪线以下草正在返青。他忽然想起阿爸临走前在他本子上写的那个符号——归。走很远,又回来。阿爸走了很远,从日喀则到普布村,从病床到天葬台。现在他要回去了。不是回日喀则,不是回公墓。是回到风里,回到鹰背上,回到融雪的水流进地里长出来的草里。回到罗布用钢笔写在备注栏里的那个符号里。

下山时罗布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再回头看天葬台,只是在拐弯时停了一步,从地上捡起一片被晨光染成金黄色的落叶,夹进笔记本里。那天晚上他翻开笔记本,在落叶旁边用深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阿爸走了。我送他的。舅舅送的。阿库也在。旦增哥哥也在。次仁爷爷转了经筒。我吹了笛子。阿爸的名字在第七个音里。”

写完他把钢笔帽拧紧,把笔记本合上。窗外传来骨笛声——旦增在练习那六个召鹰的长音。今晚的六个音和平时不一样,在第六个音落下去之后,他试着吹了一个略高一些的第七个音。不太稳,有些飘,但他吹了。桑杰站在石屋门口,听着那第七个音在夜空中飘飘荡荡地升上去,最终散在风里。他低下头,拨了一下洛桑奶奶的经筒,然后转身走进石屋。木架上,那支骨笛安安静静地躺着,气孔边缘的包浆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旁边的木笛也在。旱獭的石头还在墙角。洛桑奶奶的经筒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知道,罗布说的对——第七个音不是经文,是名字。次仁的名字在第七个音里。洛桑奶奶的名字在经文里。师父的名字在骨笛里。舅舅的名字在刀锋上。

而他的名字,会由旦增的骨笛在某个清晨响起时,被六个召鹰的长音带入冈仁波齐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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