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穆缓缓睁开眼,刚欲不动声色地起身。
一句既熟悉又陌生的话蓦然浮现在他脑海:“资质非凡,有成神之机。”
熟悉的是那声音,分明是墨净玄本人。陌生的却是那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可这话说得……轻佻得近乎玩笑。
他的表情骤然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
偏偏此言分毫不差,准确得令人心惊。要么是误打误撞,要么……
要么说话之人早已独立于岁月长河的尽头,洞穿了所有因果。
他确信这话分明是对自己说的。若非如此,怎会无故想起?可诡异的是……
他困惑地按住太阳穴,那段记忆却如拭去的墨痕,除却这句话,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小景……”这时墨净玄轻声唤着,带着初醒时特有的绵软鼻音。
叶黎穆深深吸气,仿佛要将纷乱的思绪尽数压抑——眼下当务之急,是帮师尊找回残魄、调养身体。其余的……都不重要。
洗漱完毕,二人便下了马车。叶黎穆原以为他们会在金玉山居的门口下车,不曾想马车已经驶入了金玉山居内专为贵客安排的宅院。
“哥……”一袭玄色长衫的云霄瑞站在落日余晖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嗯。”墨净玄衣袖下的手捏了捏叶黎穆的手指,“这位是叶黎穆。”转而又朝叶黎穆介绍,“这两位是我弟弟,红头发的是云霄瑞,墨发的是云霄霁。”
云霄霁闻听此言,蓝白长衫下的手指抖了一下,素来平静无波的粉瞳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他抿了抿唇:“见过长兄。”
云霄瑞血红的眼瞳扫过二人,最后停留在墨净玄白皙脖颈处那块青色的刺青上,瞳孔微缩,又飞速垂下眉眼,血红色的头发拂过肩头。
他忽而从怀中掏出张印有离弦花纹的金票:“小小见面礼,还望笑纳。”
“多谢。”叶黎穆坦然接过,银铃发出一声脆响。
云霄瑞的视线落在那枚银铃上,薄唇几度开合,终究无言。
墨恒白撩开车帘,拉着顾恒宣跳下马车。
二人早就醒了,只是墨恒白嫌弃顾恒宣挑的衣服,非要拉着对方再换一身。
他望着云霄瑞眼里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担忧道:“叔,公务很多吗?”
“嗯。”云霄瑞嘴角挂上一丝笑意,只是任谁都看得出那看似灿烂的笑容根本不达眼底。
“多休息,少熬夜。”墨净玄语气淡淡地说。
“我知道了,哥。”云霄瑞抬眸望了眼西垂的落日,“时间不早了,我和阿霁先走了,哥要是有什么事,直接传音给我就行。”
“明日的拍卖会你不参加?”墨净玄这句话看上去是疑问句,却更像是肯定句。
“嗯。”云霄瑞低垂的眉眼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说着,他便拉着云霄霁的手腕往外走。
冬日的阳光即使格外明亮,也没有丝毫暖意。
墨净玄无奈地笑了笑:“他最近心情欠佳,莫要介意。”
“不会。”叶黎穆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铃。他不理解,这最多算是墨家的信物,为何对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顾恒宣也是疑惑不解,云霄瑞方才那个反应根本不像是在看兄长,倒像是在看……负心人?
他刚想传音给身旁的墨恒白,对方却轻轻摇了摇头。
顾恒宣皱了皱眉——但这终究是人家的家事,确实不好多问。
竖日,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道路两旁的门面早已开启。
金玉山居是六界第一商行,其主家独占了整座城池,拍卖行便设在城中心的金玉楼。
叶黎穆正专注核对着年景阁的账册,数摞厚重的流金账本在他脚边堆叠如山。
年景阁缘起他一时心念,用墨净玄苦药化甜糕的方子开设而成。
神界仙众可自开产业,例如金玉山居,便是九芳上神名下的产业——现如今由九芳上神的姐姐在打理。
但众人需上缴一成分红给天心殿,用以发放在职神仙的岁俸、赈灾济民。
顾恒宣皱着眉翻着账本,昨日处理卷宗已是又气又无奈,今日还要对付这账本。
他不由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墨净玄半靠着车壁,烛火在他粉红的衣角上摇曳。
眼上的红绫绣着银色离弦花,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破碎感。
墨恒白嘴里叼着半个橘子,俯身接过顾恒宣手中账本,迎着他迷蒙的目光,温热的指腹已替他按上太阳穴。
“怎么了?”顾恒宣眨了眨眼。
墨恒白松口吐出橘子核,指尖轻轻揉着他的额角:“不想看便不看,莫要强撑。”说着将账本搁在膝上,羊皮封面的鎏金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顾恒宣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轻笑:“我若搁着不管,难道墨大公子要代劳?”
——好歹持有三成股金,总不好当真置之不理。
墨恒白头顶的耳朵轻抖:“未尝不可。”转头征询叶黎穆,“师兄以为如何?”
叶黎穆依旧埋首账册:“嗯。”自家师弟经手,他自是放心的。
顾恒宣凝视墨恒白犹带少年气的面庞,在摇曳烛光中,只觉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这时墨净玄忽然捏了捏叶黎穆的手背:“你这铺子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