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穿着破烂衣裳,蜷在又黑又潮的巷子最里头。
这条百米来长的巷子满是污水,就数尽头地势稍高点,勉强能保持干燥。
他头发乱得像团草,瘦小的身子跟虾米似的佝偻着,苍白的脸蛋上落了些雪花。
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
他都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眼前一阵阵发花。沉重的眼皮一个劲儿往下耷拉,又被他使劲撑开——一次,又一次,仿佛在向苍天昭示他的不甘。
可天不怜幽边草。
零星飘着的雪花突然变成了暴雪,也就喝杯茶的工夫,就把他小半截身子埋住了。困意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就算把嘴唇咬破,也撑不住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撞入一抹艳红。
那身影逆着光朝他走来,踩在雪地上的声音特别沉,像是在说:你不该死,我来救你。
他呆呆地数着脚步声:
一,
二,
三……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每一声都敲在耳朵里。
数到六时,那人已经走到他旁边。鲜红的衣摆沾了污水,慢慢变成了深褐色。
一片影子盖了下来。
那人弯下膝盖蹲下,伸出又白又细的手,指尖往他手腕这边探。
他本能地想往后躲,怕弄脏了这双像雪一样干净的手。可后背是冰凉的墙,退无可退。
耳朵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那声音像浸了雾的月光,好听却朦胧:“别犟,你的命更重要。”
原来……我也配得上“重要”二字么?
他费劲地扯了扯嘴角。
眼里就看见模糊的红和白混在一块儿,像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两根带着暖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侧面,又很快收了回去。
就见那人从袖子里拿出一粒银色的药丸,递到他嘴边。
“吃了它,你就能活。”那声音还是那么让人安心的朦胧,像裹着绒布的暖玉。
他用尽全力张开嘴,把药丸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肚子里升起来,慢慢流遍了四肢百骸。
药劲儿上来后,模糊的视线开始清楚了。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张分不清男女的脸,又明艳又温和,比他流浪时见过的所有活物和雕像都要让人动心。
几缕黑发垂在肩膀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红色的眼睛里像盛着揉碎的星星,左眼里还有一点红痣。
白玉般的鼻梁在光线下闪着光,像精心雕出来的羊脂玉。
最让他吃惊的是,那人耳朵上挂着的血色琉璃坠子——这明明是姑娘家的东西。可清楚能看见的喉结和低沉的声音,都说明这是个男人。
他盯着那坠子看呆了,就连被人轻轻抱起来都没反应。直到走出好长一段路,他才猛地醒过神。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想跟那人拉开点距离,怕把对方干净的衣服弄脏了。
那人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么半天,该沾上的早就沾上了。”
他立马僵在那儿,脸变得煞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好像逗够他了,那人停下脚步,突然说:“看伞。”
他迷茫地抬头,就见白色油纸伞上画的红梅竟然在慢慢张开,梅枝像墨一样黑,花瓣像血一样红,淡淡的梅香飘了过来。
更让人吃惊的是,伞骨下面挂着一面琉璃镜,镜子里的人眉清目秀,黑头发垂着,身上破烂的衣服不知道啥时候换成了一件又宽大又暖和的红袄,头上还戴着同颜色的帽子。
他颤抖着摸了摸镜子,发现连手上的泥也没了。
“我叫墨净玄,是天华宗清幽峰的峰主。”那人温和地说,“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流浪的时候听老乞丐说过,天华宗是仙人住的地方。
原来眼前这位就是仙人!难怪能在这乱世里帮他,一粒药丸就把他治好了。
“我愿意!”他听见自己清脆的回答声。
拜仙人为师,学仙法,以后就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你有名字吗?”
男孩摇了摇头,感觉墨净玄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侧面那片青叶形状的胎记上:“叶凝清景,黎曜千穆。以后你就叫叶黎穆,怎么样?”
“好!”男孩——也就是叶黎穆——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从现在起,他再也不是没名字的野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