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谈话不长。太后问了她几个问题,读什么书、会不会写字、平日里做些什么。问题都很平常,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但沈蘅知道太后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太后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不是在看她说了什么,是在看她说话时的表情和停顿。她在看沈蘅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会不会眨眼,在听到意外消息时会不会变呼吸,在提到父亲的时候手指会不会抖。
沈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坐着的样子就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植物,根扎在土里,叶子不动。
大约一炷香后,太后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你明日还要搬宫,先回去吧。”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住永寿宫偏殿,离乾清宫不远。好好待着。”
那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好好待着。不是好好干,也不是好好表现。是好好待着。沈蘅品出了其中的意味……太后在告诉她:“别急,别乱动,先站稳了再说。”
沈蘅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太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不经意间说出口的……“最近皇后那边在查一个出宫宫女的去向,你听说过吗?”
沈蘅转过身:“臣妾不知。”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沈蘅走出慈宁宫时,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冷风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站在慈宁门外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气,把胸腔里的那团东西吐出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大门。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线光。那一线光让她想起太后最后说的那句话,皇后在查一个出宫宫女的去向。太后在临走前丢下这句话,绝不是随口一提。
那是一个消息。也是一个测试。测试她会不会接,能不能接。
回到储秀宫偏殿时林婉已经睡了。沈蘅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她走到桌边坐下,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慈"字。是赵嬷嬷在慈宁宫门口塞给她的,塞进来的时候手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意思是收好。
她把玉牌收进枕下,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条……那是她回程时绕到凤仪宫后墙,从砖缝里取出来的。纸条很薄,叠得很小,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她展开纸条,凑到月光下看。字迹是翠微的……“主子,皇后查的宫女叫青禾,此前在凤仪宫当差,上月被放出宫。皇后说她带走了一样东西。”
纸条没有写是什么东西。但翠微既然冒这么大的风险递消息,那个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皇后要派人去查一个已经出宫的宫女,重要到翠微觉得必须告诉沈蘅。
沈蘅把思路理了一遍:青禾,凤仪宫当差,上月放出去。皇后说她带走了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可能是物件,也可能是信,或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如果是证据,那皇后急着找它,说明那东西能威胁到皇后。但青禾已经出宫一个月了,皇后找了一个月还没找到,说明青禾藏得很好,或者已经不在京城了。
沈蘅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碟子里。她用手指把灰烬碾碎,混在茶水里,倒进痰盂。
然后她坐下来,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皇后丢的那样东西,是不是和自己有关?还是和太后有关?或者……是皇后故意放出来的风声,想看看谁会去查这件事?”
她把这三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说得通,每一种都有漏洞。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接过了圣旨,跪过了太后,摸过了一张会被杀头的纸条。它们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沈蘅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现在是答应的位份,手里有一条关于皇后暗桩的线索,背后有一位伸过橄榄枝的太后,脑子里有一块正在扩大的空白。这些加在一起,她不知道够不够让她在这宫里活下去。
但她知道她不会停下来。停下来的人,最后都进了冷宫。而她就是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她宁可死在路上,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去。
窗外有风穿过院子,吹动树叶沙沙响。沈蘅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然后闭上了眼。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天能做的,她已经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