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比沈蘅想象中要瘦。
她坐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支玉簪绾着,没有戴冠。灯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清楚,尤其是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进去的。
但她的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看着沈蘅的时候不急不缓,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考题。
沈蘅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妾沈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让沈蘅跪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开口:“起来吧,坐。”
沈蘅站起来,在赵嬷嬷指的位置上坐下,离太后大约五尺远,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远到能听见太后说话,不近到能让太后看清她的表情。
太后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头发虽已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中带着几分宫闱里磨出来的威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每个动作之间都有停顿,像是一个习惯了让别人等的人。
“你叫沈蘅。”太后说。
“是。”
“哪家的?”
“臣妾父亲原是工部员外郎沈霖。”
“原是。”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顿了一下……“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了。”
沈蘅没有说话。她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沈家获罪、父亲流放、家产抄没。这件事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被记在档案里了。太后不可能不知道。但她提这件事是想干什么?是提醒沈蘅自己的出身低,还是另有所指?
沈蘅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变化。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太后的下巴,一个既不算直视也不算回避的角度。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沈蘅的指尖一凉:“你父亲的案子,是刑部定的。但你知道是谁递的第一本折子吗?”
沈蘅的心跳停了一拍。她不知道。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父亲是被谁参倒的。她以为那是朝堂上的事,和她隔着一道宫墙,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试探,也像是考验:“你不知道。”
沈蘅说:“臣妾不知。”
太后点了点头:“不知道也好。有些事知道得太早,路就走不稳了。”
沈蘅垂下眼。她心里翻涌着什么,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愤怒的东西。但她把它们压下去了,像把一件东西按进水里。在水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用力。
她忽然明白了太后说这句话的意思。太后在告诉她:“你父亲的案子里有人伸手,那个人还在朝堂上。你现在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反而会让自己乱了阵脚。”太后在提醒她先站稳脚跟。
沈蘅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收好了。
沈蘅没有追问。太后给了她一个线索,但没有把线头交到她手上。这是太后的风格,给一半,留一半。给的一半是诚意,留的一半是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