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清晨是宁静幽暗的,两辆摩托车炽白的光刺破朦胧的天色,在道路上慢行,路旁掠过一块又一块的苞谷地。这是周楠第一次坐在蒋鹏飞身后,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才发现他看起来瘦,其实肩背挺宽阔,完全挡住前面吹来的风。
两辆摩托车并没有在秀山停下,一直骑到了邻水客运站。
“为什么到邻水来坐车?”
“你俩不是要回家当劳工。卖完鸡枞送你们回家。”
在县城卖完鸡枞尚早,陆建豪嚷着要去吃饭,周楠和唐想把书给陈青松就要赶着回家。
陆建豪看向蒋鹏飞,蒋鹏飞决定先送周楠和唐想回家。
太阳顶照,长空无半丝纤云。阳光下,每个人都是焦着一张脸。
周楠到瓦厂,她的爷爷奶奶已经到大田里了。她和唐想下了车,叫蒋鹏飞、陆建豪骑车回去。
陆建豪当即不干了,“快五个小时了,我只喝了几口水。怎么着让我把午饭吃了再走吧。”
“我们俩带两个男生回家,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让别人看见怎么想。更何况你还一头黄毛。”
陆建豪气鼓鼓的指着唐想,久久无语。他眼睛转了转,指着蒋鹏飞:“我戴上帽子。他妈妈跟你妈妈是不是表姐妹。我们去你家。”
“还真把我俩当跑生意的啦。”蒋鹏飞把车停在竹林树荫下,坐在地上,靠着竹竿休息。
周楠奶奶和爷爷掰,周楠和唐想背。从大田要过一座石桥,再爬山一段陡坡才到公路上。
背了两趟,汗水已经把她们完全打湿了。
蒋鹏飞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周楠活得太苦了,在外婆家,她要做饭、洗衣、扫地、洗碗、打猪草、喂猪,帮着掰苞谷、背苞谷。回爷爷奶奶家,还没到家呢,又干起活了。
她那瘦条条的身板怎么能背得起这么重的东西。
他站起来,抢过周楠的背篓,跟着她去到地里。“你天天背不累?”
“怎么不累。习惯了。”
地气热腾腾的,再能熬的人到这个时候也要投降了。
摩托车载着疲乏的四个少年。到家门口,唐想喊了声“妈,我回来啦。”指着自家场坝让蒋鹏飞、陆建豪把车停在柴棚里。
唐想爸妈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看。蒋鹏飞端详眼前的人,主动开口喊:“段二孃,二姑爷。”
唐想妈妈—段明芝端详了几秒,才认出来—一米七几的个子,宽松的白色坎肩连帽衫,脸上轮廓清晰,完全是个大人模样了。唐想妈妈还是六七年前见过蒋鹏飞一次,想了又想,才想起他胖胖的小孩儿样。“鹏飞啊,快进来。都长这么高,这么帅了。”
蒋鹏飞笑着介绍陆建豪“这是我同学,跟我一起来玩。”
“好,进去吧。这么热把帽子摘了吧。”
陆建豪摆摆头,“阿姨我不热。”
唐想抱着她妈妈胳膊跟她解释:“妈,他俩耍的无聊,听说我们家掰苞谷,说想来体验体验。”
“掰苞谷有什么可体验的。又热又累。来二孃家玩。”
唐想家饭已经好了。
“唐想,去叫你姨婆他们不要做饭,过来吃。”
“好嘞。”唐想从柴棚穿过去,就到了周楠家院坝。
蒋鹏飞和陆建豪是第一次做这么重体力的活儿,又累又饿,全程专心吃饭,没说半句话。放下碗,还打了个嗝儿。饭桌上人都抿嘴笑,两人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陆建豪绕着两家之间的黄桷树走了几圈。问:“这树好大哦,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这么大。”
“什么味道,好香。”
“茉莉花和栀子花。”
蒋鹏飞指着树底下最靠外房屋窗户问:“这屋谁住。”
“我。”周楠说。
陆建豪抢先说:“那今晚我跟蒋鹏飞睡这屋。你们家都没有空调,这屋肯定最凉快。”
蒋鹏飞和陆建豪是真累了,周楠带他们进了屋,两人径直钻进蚊帐倒下就睡。
下午出工,周唐两家没有人真去叫蒋鹏飞和陆建豪,但两个人自己醒了。
蒋鹏飞睁开眼,屋内暗了些。蝉鸣像热浪一样涌进来。他侧头看向陆建豪,对方也睁着眼发呆。
“去吗?”陆建豪问。
“去。”
一条泥巴路通到地边。蒋鹏飞和陆建豪看到了那片苞谷。
夕阳斜照,阳光下的苞谷静悄悄地站着,横行竖列十分整齐。没有风,焦黄的叶子和泛青的杆儿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