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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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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斯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问。

新斯年把保温袋放到椅子下面,抬起头看着她。“怕你说话累。”

苏念愣了一下。怕她说话累。他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他不会说“怕”这个字,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怕什么。现在他说了,是因为他们已经不说谎了。他说“怕”,是因为他真的怕。怕她说话累,怕她吃东西累,怕她呼吸都累。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只能用一个字来概括——“怕”。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越来越浓的青黑色,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几颗痘痘——他以前不长痘痘的,大概是因为最近睡得太少。她想让他别来了,想让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上学。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见他。她想每天都能见到他,想知道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知道他的黑眼圈有没有淡一点。

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她知道。

傍晚,顾医生来查房。他看了苏念的体征记录,翻了她这两天的检查报告,推了推眼镜。

“苏念,你的骨髓抑制比较明显。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的水平都在下降,这是化疗的正常反应,但你的下降速度比一般人快一些。我们先用升白针,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要考虑调整方案。”

骨髓抑制。苏念在脑子里重复了这个词。她在网上查过,骨髓抑制就是化疗药物杀死了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导致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减少。白细胞减少容易感染,红细胞减少会贫血,血小板减少会出血。每一种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她看着顾医生,点了点头。“好。”

顾医生看着她,看了片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把病历夹在床尾,转身走了。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白大褂消失在门口。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医生的那天,他坐在诊室里,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温和。那天他说了“可能”,说了“建议进一步检查”,说了“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那天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在无人的街道上弯下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妈妈在,新斯年在,护士在,顾医生在。很多人围着她,帮她扛着那份她一个人扛不住的重。但她觉得更累了。

晚上,新斯年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中间床的老奶奶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到。苏念的妈妈在折叠陪护椅,准备睡觉。

“妈。”苏念叫她。

“嗯?”

“你今天回家睡吧。”

她妈妈停下动作,看着她。“妈不走。”

“你昨晚就没睡好,今天再睡那个椅子,腰会疼的。”

她妈妈把毯子铺在陪护椅上,坐下来。“妈不疼。”

苏念知道说不动她。她妈妈一旦说了“不疼”、“不饿”、“不累”,那就是铁了心的不疼、不饿、不累,谁说都没用。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片槐树叶,放在手心里,指腹轻轻地摸着叶脉。叶片越来越脆了,每一次摸都会掉下来一些细小的碎屑。她不知道这片叶子还能撑多久,也许撑不到她出院,也许撑不到冬天。

“念念,”她妈妈坐在陪护椅上,没有躺下,“那个新斯年,每天都来。”

苏念把槐树叶放回枕头底下。“嗯。”

“他不用上学吗?”

“他说顺路。”

她妈妈笑了一下。“顺路?从城西到城东,顺路?”

苏念嘴角弯了弯。“妈,你也觉得他在说谎?”

“妈不是觉得,妈是知道。”她妈妈把毯子拉到膝盖上,靠着墙,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大冬天的,骑一个小时自行车来看我,说顺路。从城南到城北,他顺了三年。”

苏念转过头,看着妈妈。她很少听妈妈说起爸爸的事,每一次提起,妈妈都会沉默很久,眼睛里会有一种苏念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被时间泡软了的、褪了色的、但还在发光的温柔。

“爸来的时候,也带早餐吗?”苏念问。

“带。”她妈妈的嘴角弯了弯,“他带的都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鸡蛋、牛奶、苹果。那个时候苹果可贵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买一袋苹果就得花小半个月的工资。妈说你别买了,他说顺路。”

苏念看着她妈妈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看着那弧度下面的、藏了十七年的、没有说出口的思念。她忽然觉得,妈妈比她勇敢。妈妈用十七年的时间,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事情,包括那些关于爸爸的记忆。那些记忆很重,重到可以压垮一个人,但她妈妈把它们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走了十七年。

“妈,你还想爸吗?”苏念问。

她妈妈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她说,“每天都想。”

苏念看着妈妈眼底那层薄薄的、一直没干的湿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新斯年会像妈妈想爸爸一样想她吗?每天,每时每刻,在看到鸡蛋、牛奶、苹果的时候,在看到顺路的公交车、顺路的行人、顺路的一切的时候,想起她。

她不知道。她希望他不要。她希望他好好地、用力地、不带任何阴影地活着。吃好吃的饭,看好看的雪,喜欢一个健康的、能陪他走很远很远的人。而不是被困在一个叫“苏念”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名字里,走不出来。

她闭上眼,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赶走。

窗外,月亮很圆。从七楼看出去,月亮比平时更近,更大,像一个沉默的、正在注视着一切的眼睛。苏念看着那轮圆月,想着新斯年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睡觉,也许也躺在床上看着同一轮月亮。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能看到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不会说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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