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
她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的脚步忽然停下来。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有哭。
只是喘不过气。
想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很重,很沉,压得她不得不弯下腰,不得不低着头,不得不在无人的街道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拼命呼吸。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没有汗,只有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继续走。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妈妈已经回来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在学校里发的体检报告单,被她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笔袋夹层里。
她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右侧股骨中段骨质密度异常,可见片状低密度影,边界不清,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边界不清”四个字。
边界不清。
像她此刻的人生。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不知道到哪一刻结束。所有曾经清晰的边界——健康与疾病、正常与异常、普通的一天与改变一生的一天——全都模糊了。
她把报告单重新折好,塞回笔袋,上了楼。
“妈,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在学习写作业了。”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她妈妈擦了擦手,去厨房热饭。苏念站在玄关,看着妈妈的背影——微胖,头发随便扎着,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妈,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是骨癌。我想让你抱抱我。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然后她坐下来,拿出那本淡蓝色的日记本——封面印着一只小猫,是去年生日时同桌送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写下:
“今天可能是普通的一天,也可能不是。医生说可能是骨癌。‘可能’这个词真残忍,它给你留了希望的余地,但你知道那希望很小很小。”
她停了一下,又写:
“如果只剩半年,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告诉他。”
写完她盯着那个“他”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它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涂完她又后悔了。
她翻了翻本子,找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写下一行极小的字:
“遗嘱第一条: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谁都不能看。”
然后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那一晚,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妈妈看电视剧的声音,听着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很规律,很正常。
和任何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心跳没有区别。
可她的身体里,有一团灰白色的阴影,正在慢慢地、安静地、不容拒绝地盛开。
她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学。数学课要讲月考卷子,英语课要默写单词,体育课要跑八百米——她忽然想到,她的右腿最近偶尔会疼,那种隐隐的、说不清位置的钝痛,她一直以为是长身体或运动拉伤。
原来是这个。
原来是这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苏念,”她对自己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你撑得住。”
窗外,月亮很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外一个角落,一个少年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同一轮月亮发呆。
他面前的草稿纸上画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函数图像、篮球战术、一直不像猫的猫。
那只猫旁边写着两个字:“苏念。”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划掉之后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
然后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新斯年也不知道,这个他连名字都不敢正经写的女孩,今晚拿到了一张改变一切的报告单。
这个夜晚看起来和任何一晚没有区别。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