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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被撕碎的体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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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斯年发现苏念的不对劲,是在体检报告发下来后的第四天。

说“不对劲”不太准确——从外表上看,苏念和平时没太大区别。她还是笑眯眯的,还是和李玉川斗嘴,还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用手机看小说。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跑了三分四十秒,不算快也不算慢,跑完之后叉着腰喘气,跟旁边的女生抱怨“老了老了跑不动了。”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新斯年说不清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也许是苏念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暗了一点。也许是她说“我没事”的时候,语速比以前快了一点。也许是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盘子里的米饭只动了两口。

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小到除了他,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以为他看苏念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苏念,看到的是一个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好看的女生。

新斯年看苏念,看到的是她左手中指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说明她最近写字比以前用力。看到她右腿偶尔会微微弯曲,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说明她右腿可能不舒服。看到她喝水的时候会偷偷往被子里放一颗止痛药——那种药他认识,他妈以前吃过。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没有资格说。他是谁?坐在后面,上课从不回答问题,成绩虽然很好,但从来不跟班里的任何人说过话的那个冷脸男生。他有什么资格去问苏念“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甚至连跟她说话的借口都找不到。

直到那天中午。

那天下着小雨,秋天的雨细而密,打在窗户上像一层薄雾。

苏念没有去食堂,说是不饿,趴在桌上睡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五个,都低头各忙各的。

新斯年也没有去食堂。他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是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练习册的上沿,落在苏念的侧脸上。

她趴着,脸枕在小臂上,睫毛微微颤着。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新斯年盯着那道细小的裂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顺着滑下来,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他想起昨天苏念经过他座位的时候,一阵风从窗户灌进来,掀起了她的校服袖子。

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淤青,像是抽血留下的痕迹。

他没见她请过假。所以那个抽血是什么时候?

正想着,苏念忽然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

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链没有拉好,张着一道口子。从这个角度,新斯年能看到书包里有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不是一个好奇别人隐私的人。

可是下一秒,苏念又动了一下。这一下动静比较大,她的手臂碰到了书包,书包从椅子上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些——一支笔,一包纸巾,一个淡蓝色的本子,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口是开着的。

新斯年本来没打算看。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弯腰帮她把东西捡回去。

笔,塞回去。纸巾,塞回去。本子,塞回去。信封——

信封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不是普通的白纸,是医院那种专用的报告单,最上面印着红色的字:“雪平市人民医院医学影像诊断报告书”。

新斯年的手顿住了。

他不想看。他知道自己不该看。可是那几个字已经跳进了他的眼睛里。

“右侧股骨中段骨质密度异常,可见片状低密度影,边界不清。”

“建议进一步检查。”

“考虑骨肉瘤可能,请结合临床。”

骨肉瘤。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眼睛、他的脑子、他的心脏。

他认识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他有医学常识,而是因为他妈妈生病那年,他在病历本上看过类似的字眼。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语气——那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把一条人命压缩成几行术语的语气——一模一样。

新斯年拿着那张报告单,手没有抖,脸没有变色,呼吸没有变快。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把所有情绪都挡在了里面。

从外面看,他就是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新斯年,捡起同学掉在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他把报告单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塞回书包,把书包放回椅子上。

全程不到十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物理练习册。

他的手放在练习册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笔,笔尖悬在第一道选择题上方。

那是一道关于加速度的题。一个小球从斜面顶端滑下,问它到达底端时的速度。

新斯年盯着那道题,盯着那个小球,盯着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公式。

他的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苏念。骨肉瘤。边界不清。建议进一步检查。

小球。斜面。加速度。末速度。

苏念。骨肉瘤。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苏念还在睡。她换了个方向,脸朝着窗户,雨丝的光影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透明的。

这个形容词让新斯年的胃猛的抽痛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没有人。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敞开的窗户前面,双手撑在窗台上,低着头,看着楼下的花坛。

花坛里的月季被打的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他盯着那些花瓣,脑子里反复着那几行字,挥之不去。

这几行字就这么循环播放着,想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关不住,停不了。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神经蔓延到眼眶。眼眶热了一下,又凉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就像有人告诉他,苏念的身体里长了一朵不该长的花,那朵花的根扎在她的骨头里,正在慢慢地,安静地,不可逆转地吞噬她。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知道在走廊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上课铃响了的时候,他直起身,用手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没有眼泪,但他还是抹了一把,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

然后他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苏念已经醒了。

她正低着头翻数学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用荧光笔在标题上画了一条线。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专注、认真、心无旁骛。

像一个耀眼的、健康的、拥有漫长未来的十七岁女生。

新斯年从她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物理练习册翻到刚才那一页。

那道加速度的题,他选了C。

他不知道对不对,他连题目都没读完。

但他必须选一个答案。就像生活必须继续,就像他必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就像苏念必须假装一切正常。

他们都在选一个答案。

只是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老周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

李玉川在跟后桌传纸条,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聊周末去哪逛街,角落里有人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苏念在写东西。

她写的很慢,写几行就停一下,看看窗外,看看天花板,看看手里的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新斯年从斜后方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又放下,看着她的马尾辫随着她的低头滑到肩侧。

他在想那张报告单。

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体检报告单是三天前发的,她看了,然后藏起来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请假,没有去医院进一步检查,而是每天照常来上学,照常笑,照常和李玉川斗嘴。

她在假装。

她把那张报告单藏在书包里,把真相藏在笑容后面,把自己藏在十七岁的躯壳里。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新斯年理解这种假装。三年前他妈妈生病的时候,他也假装过。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假装医生说的“保守治疗”意味着“能治好”,假装妈妈越来越苍白的面孔只是因为没睡好。

假装有用吗?

没用。但他还是选择假装了。因为除了假装,他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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