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清泉来到陆家的第三天。

前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沙哑的歌声、一句“爸爸等你回家”。她醒来时枕头上没有泪，但心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小石头。

不过，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院子里传来温雅琴生火做饭的声音时，那些模糊的悲伤就慢慢散了。因为这里，有妈妈，有爸爸，有骏言哥哥。

清泉自己穿好小碎花布衣，光着脚下床，推开房门。院子里，温雅琴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见她出来，笑得眉眼弯弯：“醒啦？去洗脸，今天给你蒸了糖包子。”

糖包子。

清泉没吃过糖包子。在孤儿院，连白面馒头都是稀罕物。她点点头，乖乖走到井边。陆骏言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拿着葫芦瓢，见她过来，默默把水舀好，递到她面前。

“谢谢骏言哥哥。”清泉小声说。

他“嗯”了一声，站在旁边等她。

清泉洗完脸，温雅琴已经把早饭摆上了石桌。金黄的玉米粥，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糖包子。包子白白胖胖，顶端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糖馅儿，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陆泽宇已经坐好了，口水都快流下来：“妈，快给我一个！”

温雅琴笑着给他夹了一个：“慢点吃，烫。”

她又夹了一个，放在清泉面前的小碗里：“清泉，尝尝，小心烫。”

清泉看着那个白白软软的包子，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掰开一小块。糖馅儿流出来，黏黏的，甜甜的。她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吗？”温雅琴问。

清泉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糖汁，小声说：“甜的。”

陆书恒坐在一旁，看着她满足的样子，温和地笑了：“以后天天给你做。”

清泉低头吃包子，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她看了一眼陆骏言面前的碗——他只有一碗玉米粥，没有包子。

“骏言哥哥，你的包子呢？”

陆骏言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温雅琴这才想起来：“哎呀，骏言说他不想吃甜的，让给你了。”

清泉愣住。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一半包子，又看了看陆骏言。他依旧安静地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清泉把手里那半个包子，轻轻放在他碗边。

“骏言哥哥吃。”

陆骏言看着那半个包子，愣了一瞬。他抬眼看清泉，她正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心，好像在怕他不收。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声音很轻：“……甜。”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

早饭过后，温雅琴在厨房洗碗，陆书恒去学校上课了。陆泽宇蹲在院子里玩弹珠，林晚星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编了一半的花环。

清泉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银坠，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阳光很好，风很轻，偶尔有麻雀落在地上啄食。一切都很安宁。

可这份安宁，被院墙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打破了。

“就是她！那个从孤儿院捡来的丫头！”

清泉身子一僵，转头看去。院门口站着几个陌生的孩子，领头的正是昨天被陆骏言瞪走的虎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没见过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正伸长脖子往里看。

虎子故意扯着嗓子喊：“我跟你们说，她爸妈不要她了，才把她扔孤儿院的。你们看她脖子上那个银坠子，说不定就是偷来的——”

“虎子！”陆泽宇站起来，气呼呼地喊，“你乱说什么！你再乱说我告诉我爸！”

虎子一点都不怕：“你告啊，我又没胡说。她本来就是没人要的——”

话没说完，陆骏言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走到清泉面前，把碗递给她，然后转过身，看向院门口的虎子。

他没说话，就那样站着，清冷的眼睛直直盯着虎子。

虎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当着两个小姑娘的面不肯认怂：“看什么看？我又没说你——”

“这是我家的院子。”陆骏言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再站在这儿乱说，我让你以后都进不来。”

虎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跑了。那两个小姑娘也赶紧跟上去。

清泉端着碗，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骏言蹲下来，看着她：“别理他们。”

清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她小声问：“骏言哥哥……我真的是没人要的吗？”

陆骏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家要你。”

四个字，不重，却稳稳地砸在清泉心上。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碗温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

午饭后，温雅琴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被子铺在竹竿上，散发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清泉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她看得很认真，小小的手指在地上轻轻画着蚂蚁的路线。

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温雅琴一边拍被子一边跟着哼，哼得不太准，调子跑了好几个弯。

清泉听着听着，忽然张开嘴，轻轻哼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小，却很准。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节拍上，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温雅琴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眼底闪过惊讶。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这次是一首没有歌词的钢琴曲，旋律悠长，节奏复杂。清泉听了不到十秒，就跟着哼了起来。高音处她微微仰头，低音处她轻轻俯身，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旋律呼吸。

陆书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教案，一动不动地听着。

清泉哼完最后一个音，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清泉。”陆书恒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以前学过唱歌吗？”

清泉摇头。

“那你怎么会的？”

清泉想了想，指了指收音机：“听了就会了。”

陆书恒深吸一口气，看向温雅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