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顾长庚说。
顾衍之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
“衍之。”顾长庚开口了。
“嗯。”
“你恨我吗?”
“什么?”
“你恨我吗?”顾长庚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顾衍之的脸,“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
顾衍之没有说话。
“我和你妈妈离婚的时候——”顾长庚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还小,你才六岁。你不懂为什么爸爸不回家了,为什么妈妈整天忙。”
“是我没有自制力。年轻的时候,我太自负了。我觉得自己是顾家的继承人,是天之骄子,是无所不能的。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一切,包括我的感情,包括我的欲望。但我错了。”
“我犯了错。”顾长庚说,“很大的错。我和你妈妈之间的感情,被我亲手毁了。我们曾经是两情相悦,但我没有珍惜她。”
他哽咽了一下。
“然后她就不在了,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顾衍之看到顾长庚的眼眶逐渐地发红,血丝一点一点地从眼底漫上来。
“那之后,我很怨。”顾长庚说,“我怨这个社会,怨这个——有发情期、有感易期、有信息素、有腺体的世界。我觉得这一切都很操蛋。为什么人要被这些东西控制?为什么人要被信息素牵着鼻子走?为什么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之间,不能只是单纯的感情,而一定要加上这些生物本能的枷锁?”
他的手握紧了被子的边缘。
“所以我投了很多钱。”他说,“科研项目,基因工程,腺体研究。我想找到一种方法——能够改变人的基因,改变腺体分化的机制,让这一切都变得可控,让信息素不再是一切的主宰。”
“但这些尝试都失败了。”顾长庚不禁漏出了一声苦笑,“十几年,几千个亿,一堆顶尖的科学家,他们所做的所有研究全部都失败了。腺体的分化机制太复杂了,基因的表达调控太精密了,我们连皮毛都没摸到。”
“后来我就想——也许这就是人类无法改变的天性。”他说,“Alpha和Omega,信息素和腺体,发情期和标记——这些东西从人类进化之初就存在了,它们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是我们无法摆脱的本能,是人类生命的本源。就像心脏要跳动,肺要呼吸一样。我们不可能改变它,不可能掌控他,只能学会和它共存。”
“然后这个悲剧延续到了你的身上,”顾长庚说,他的目光变得很复杂,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无奈各种交织的情绪,“你分化成了Omega。你本来会过得很好,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那么独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帮你,却没有办法。腺体受损、信息素紊乱、长期依赖抑制剂——这些医学上都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我只能看着你,一天一天地,把自己封在一个冰冷的壳子里。”
顾衍之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时候我真的很怕。”顾长庚说,“我生怕你会步你妈妈的后尘。怕你会因为腺体的损伤,身体一天一天地垮下去。怕你会因为那场创伤,再也走不出来。我——”
他停了一下。
“我很愧疚。”他说,“愧疚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愧疚没有给你更多的关怀,愧疚在你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衍之静静地看着他。
“后来——”顾长庚继续说,“我看到你有了新的感情,一开始我很不放心。殷灼那小子太年轻了,太张扬了,太不可控了。我怕他会伤害你。但后来我看到了,你的腺体在好转,你的信息素水平在趋于稳定。你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那时候我才刚放下心来。”顾长庚说,“我以为——终于,你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你可以被一个人好好地爱着,照顾着。”
“念念出生的时候,我有一次体会到了,和当年你妈妈当年生你的时候,一样的心情。”顾长庚说,“提心吊胆着,生怕你们有什么危险,又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却只能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那种感觉简直要把人折磨疯了。”
顾衍之从来没有见过顾长庚哭。